中庸證釋
鸞門傳承心法體系

壹·卷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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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籍介紹
《大學證釋》為天津救世新教會,於1926 年由列聖降乩扶鸞而成,該會是由悟善社發展改組而成,除了《大學證釋》之外,還有1929年刊行的《中庸證釋》、1938年刊行的《易經證釋》。
列聖之序
莊子
儒道二旨,同歸殊途,以教言則異,以道言則同。老子聖人也,孔子亦聖人也,其所聞道,亦同出也。老子輕世重身,獨安清淨,故其為道日損;孔子用世存心,砥礪德行,故其為道日益。然損者反求諸內,此悟性道之易也;益者崇尚其功,此立德之宏也。而為教者,宜其益也;故儒適日用,人樂服從,而視道為高深、為隱僻也。惟欲知本源,必明虛靜;欲求功行,必達仁義,二者終無異也。故孔子之徒,述《中庸》之言、紹脩道之教,以傳先聖易禮之義,即孔子問道老子之意也。後人乃爭二者之異同,徒見其無解於道,並無解於老、孔之學也。
脩道也者,不可有儒道之分。推而言之,凡以道教者均無可分,此解道者所同知也。故《中庸》之書,誠不異道德之言,而孔氏之傳,誠不殊老子之教也。夫道不可以他學藝比,精一虛靜,然後得日損其行;至於無為,而道乃見,而脩乃成。故老子有“有欲觀竅,無欲觀妙”之語也。有者,為無所生,無者,為有所成。而言有者,欲其有所觀於竅,其《中庸》“致曲”之義也。言無者,欲其觀於妙,其《大學》“止至善”之義也。心同性也,有而能觀其竅,則心知止矣;性同心也,無而能觀其妙,則性常明也。止心而後可明性,明性而必以止心,二者體用之間,聖人同由此成聖,真人同由此成真,舍是則無成矣。夫是為道,以至於成,其所脩果何有老儒之異耶?
人生之後,輒忘所生,是大害也,而性心之中,不得其本來之體,則所主失焉。故脩道以觀竅,致曲為先。先止其所,以安其主,而後不離乎道,漸歸於極,此凡脩道者不能易也。然真人聖人智慧充滿,定力強大,不止自止,不脩自成,此則一幾達妙,虛靜常存者也,而常人未能焉。故言脩道必自“有”言,不先求其有,不能至於無。故老氏不廢觀竅之方,孔子必重明誠之教也。
《中庸》言道,其最要者,中和之功。中者妙之體,和者竅之用;中為無,和為有;由和返中,即由觀竅以至觀妙也。然其致力則在省察,故先觀,非觀不止,非省不存。中和雖屬性道固有,而必賴省察存養之功,此“有”之不可少,而“無”之不易言也。然脩道之有,異於萬有;成道之無,異於他無。蓋本諸道之有無,而非事物之有無,故曰:“無者為中,有者為和;無者為真,有者為方,皆道也。”明此,方足以解有無,方足以脩道。故道者:“齊彭殤,一生死,通有無者也。”彭殤本不齊,不齊不可以名道;生死本不一,不一不可以名道;有無本不通,不通不可以名道。蓋自物觀之,則不齊、不一、不通;自道觀之,無可執也;無可執,故“有”為“無”之用,“無”為“有”之宗,用歸其宗,脩底於成,此大道也、性命也。
中和之功,竅妙之境!無可執者,為道者無可為也,成道者無所成也。通而一之,曰為曰成;執而別之,雖為不成,此聖人真人不言脩道之事,老子、孔子不著脩道之方也。為道不易知,而學者易執也;為道不易成,而脩者好奇也。故道在性,性不可見,道不可見;性在心,心思不窮,道用不窮,不宜爭於有無,判於妙竅,求其所適而已。故中者自中,和者自和,非為之中和也。為之中和,失其中和,尚何望致於中和哉?性受於天,天可為哉?天法於道,道可為哉?性自性,道自道,是曰性道;脩自脩,成自成,是曰脩成。此則明道之士,而不違聖人之教矣。
故周漆園吏莊周序
宗主孚聖
“中庸”二字,為儒教體道之極、行道之主。蓋道者,由上言之,固無可言;由下言之,有不可盡。以天地未生即有道,天地既奠,道未嘗無。而道不可見,祇憑物而明之,明之即冠所名,名之即有所示。中者,示道者也。道憑物而明,物以中而合道;故守中用中,為人明道也。天地絪縕,二氣化醇,二氣如環,相抱成形,不失其正;內外和凝,永生不漓,悠然天真,此即中之體也。蓋二氣既分,陰陽以名,而太極成焉;太極者,半陰半陽,相環相抱,動而入靜,靜而出動,動靜不失,陰陽乃和。故太極形始於“○”,乃變為“ ”,即陰陽相互之體也。陰生於陽,陽翕於陰,二氣始終,純然至凝。故太極既成,二氣胚動,而五行生。五德相交,化育以成,而萬物生焉。此“物”字概物而言,不僅指形色者也。故萬物始於太極,即太一也。《禮》曰:“夫禮本於太一,分而為天地,轉而為陰陽,變而為四時。”一節,即言造化之情也。太極既以道而分陰陽,則欲知太極,不可不驗之陰陽;亦猶欲明道者,不可不求之太極也。儒家以太極而明道,即此理也。
“中”者,太極也;象形左為陰,右為陽,中以文間之,即示二氣之分也。古人未傳太極圖,人嘗疑為後世偽造,豈不知中者即其圖也;古人以畫代字,蓋初無分別也。伏羲八卦,亦畫亦字,至其後,始以“乾”字代“☰”畫、“坤”字代“☷”畫,非另有物也。人知“☰”之名乾、“☷”之名坤,而不知“☰”即乾、“☷”即坤,上古固無“乾、坤”二字也。“中”字亦然,上古僅有太極之圖,而無“中”字,後人以為“中”,而忘其形,是重字而輕畫,失古人義也。古人言文簡略,有畫即無所用字,後人就其畫而皆為之字,使古人象形之畫不可復識,豈文言趨於繁複之害乎?惟其簡也,故名“”為“極”,或曰“一”。書中所見,如《大學》用極、《道經》得一,皆指此也。古文“極”作“亟”,亦是象“”形,而“中”字即由“”而變成者,考古文字,尚可得其真相也。儒教以“中”狀道,而即以示道之本體,故明道者必守中,行道者必用中。
《中庸》一書,既係聖人授人教義,而其主旨不外明道。《大學》言明德,《中庸》言明道,德之極至於“治平”,道之極達於“至誠”;德之用有所見於外,道之體有以存其中,故《大學》言教學,《中庸》言誠明。然《大學》之誠正止善,即《中庸》之誠;《中庸》之孝弟忠恕、三德九經之道,即《大學》親親、新民、格物、致知,以及治平也。故讀二書,不可不一貫通焉。且曾子述《大學》,詳於明德之目,明於仁治之道,而於止至善則未盡也,故子思補之。《中庸》的“天命謂性,率性謂道”、“中為大本,和為達道”、“自誠明,自明誠”、“至誠如神”諸節,皆暢發性道之真、脩養之事;而《大學》止至善之道,於此乃備。可見二書之相互為教,即儒教之全體也。
中庸者,以明道者也。“庸”即用也,用“中”以明道之用,故守中即不離道也。堯舜之“允執厥中”,《大學》之“用其極”、“止至善”,皆一義也。故“用中”一語,為儒教聖聖薪傳之旨。夫子以命為篇名,而包舉全部之義,可見其重要也。
夫子言道之教,於執中、用極、致誠、止至善外,尚有以“一”字明之,即授曾貢“一以貫之”之語也。“一”即“極”也,故太極名“太一”。狀其體曰“中”,名其用曰“一”;明其境,曰“至善”;致其功,曰“至誠”;合而言之,曰“道”;徵之於身,曰“性”;質之於神,曰“天”,皆是也。故《中庸》中有言“天”者,有言“性”者,有言“至誠”者,有言“道”者,其與“中”無異也。明乎此,始知《中庸》之“中”。而夫子所謂“中庸為德”“擇乎中庸”之義,即可於“率性脩道”“明誠配天”語中得之矣。
聖門言“道”,首自《堯典》“允執厥中”;及舜授禹,更以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”三語,推論執中之要,其義已備,其文尚簡。至湯武革命,猶有慚德,承天立極,尤為戒慎;故《書》傳誓命,深自警惕,(*書經之中包含典、謨、訓、誥、誓、命等六篇文書。典:常也,堯典、舜典是帝王不易的常道。謨:是大臣獻上的計策,如大禹謨。訓:誨也,是大臣對君主的進諫,如伊訓。誥:是君主發佈的命令,如昭告、酒誥等。誓:信也,是指君主出征時宣誓的文告,如甘誓、秦誓等。命:君主所下達的命令。)惟恐人欲足以敗德,物玩足以戕生,乃敷衍其義,著為教令。周公承三王之遺,本政教之旨,述為禮樂,推繹其文,乃為最詳。然有司司之,義不逮於下民,而掌籍者世其事,如禮官、樂官、祝史、司徒之屬,皆精於天人之道,察於性命之學;其所著教令,制為言文,頒之諸侯,使人相習,此言道教之旨,必推《周禮》。
降及孔子,聞其詳,以授門人,而《禮記》以成,故教義備於《禮經》之“中庸”“大學”二篇,蓋所由來者遠矣。孔子既為祖述堯舜、憲章文武,其所教人,莫不本於堯舜之“道心人心,精一執中”之訓,湯文之誓命、周公之禮樂,而集為一書;其間或察其不足,復上溯伏羲、神農、黃帝之遺;《連山》《歸藏》《周易》之本,別為《易經》,以明其義。故《中庸》《大學》者,儒教之本義,有未盡者,則載《禮經》其他各篇。《禮經》者,儒教之藏經,而其道之精者,則載《易經》。易者,儒教之密理,而其事之詳者,與文化之跡,則載《尚書》《春秋》。《尚書》《春秋》者,儒教之史,而其驗諸政治者,則載《周官》;施諸人事者,則載《儀禮》《曲禮》。《周官》《儀禮》者,儒教之法,而其教化之見於人者,則載《詩經》;和於己者,則載《樂經》。詩樂者,儒教之化,其皆為經也,則以為教所必備也。猶恐未周焉,則記為《論語》、為《家語》、為《孝經》,以明其義;更編為緯、為紀年,以廣其言,而皆儒教之輔導儀從,有不可少者也。故《大學》《中庸》直儒教之精神所存,而為《禮經》中之主干,其他各經之心腦也。其重要為何如乎?是故曾子、子思子二氏,慨然於《大學》之要,至教之微,慮其人之不明,世之失教,將所受於夫子者,一一筆之此篇。《大學》已見前論矣,而《中庸》一篇所述,無非性道之精,脩養之要,其首述“天命之謂性”三語,開章明義,見《中庸》為教之旨,不外明性與天;而天遠性微,必有以顯之,於是率性之道以明。性道既明,則必求其合乎性道之德,以順乎天命之真,於是脩道之教尚焉。故《中庸》全書,皆為脩道言也。
脩道不外致誠,致誠必先立本,而後由道體以悟出中和之名。中為道本,和為道用;本為其體,用即其德,故曰:“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;和也者,天下之達道。”此二語包舉天人之道,道德之真,體用之全;凡天地萬事萬物,舉不能外此;即聖人明示其旨,而教人無誤於歧途也。言天下者,極言事物之眾,包含者廣,謂事物莫不生於道;中和者,即道也,事物莫不立於中、育於和。故能致中和,則天地以立,萬物以育,而道德皆全,脩養之至也。位者立也,言猶《大學》之“止”也,故止至善,即立本也。
夫《中庸》以脩道為主旨,則於明道之方,脩養之則,不可不詳。而“誠明”“致曲”諸語,皆所以脩道也,皆致中和,守中庸矣。故自首章後,“自誠明謂之性”“誠者自誠也”“惟天下至誠”“其次致曲”諸節,皆全書綱目,而為教義之至重要者。其他各章,則就此數節而推演其義,以訓諸人事。其於言“王天下”及“為天下國家”各節,則猶是《大學》“明明德”目中,“治平”之義未盡者而補述之,以見脩道之須立德也。故《大學》言明德,明德為脩道也;《中庸》言脩道,脩道不外明德也;二者道之體用,教之本末,不可畸輕重也。故《中庸》各節,言明德者至多,如孝智仁勇,強明睿聖諸德是也。蓋各德目非自外者,皆性所備具,充性之德,以致之事,而後可以明道,故曰“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”
人知德為聖人所重,而不知立德為聖人明道盡性之事,此所以有偏於所習。如道問學者,則後尊德性,至廣大者,則忘盡精微皆偏也,皆昧於聖人之教也。是故讀《中庸》之時,不可忘於《大學》;讀《大學》之時,不可忽於《中庸》;道之與德、天之與人、行之與脩,不可失一。故讀《中庸》首章,知聖人為教之旨,而教之在乎脩道也。其“脩”字實至重,非徒言明,非徒言行,必也知而行之、致而至焉,行而成之、守而勿失焉,而後可謂之脩也,故曰“道不可須臾離”,且申曰“可離非道也”;其鄭重深切,以明道之不可不脩,而見中庸之為中庸,儒教之為儒教也。故以下各章,無非本於此義,而言脩之之道;而其終也,達乎至誠,合乎天地,明乎鬼神;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,脩之至也、道之至也,性也、天也,皆所以教也。若非至善、至德、至聖、至誠、至中,其能與於斯乎?故儒教之大,包乎各宗:聖神之至,先乎仙佛;至誠之靈,超乎六通;中和之極,達於清靜;用極之道,同於太一,無可加矣,無以上矣,而皆脩道之所致耳。
夫子以後,人昧乎此旨,淺釋其義,言德忘道,言知忘行,言聖忘神,言人忘天;性命之真,不得而明;誠明之道,不得而及;中和之教,不得而悟;至善之境,不得而止;是猶覽邱垤以當山,望行潦以當海,何以有成耶?故慨然命將是書明著其義,以示儒教之本,而明儒者之事,使後之學者,有所遵率,不為疑惑,直解脩道之旨,以期成道之功,庶乎儒教復明,至道復昌;其意深切,讀者要當三致意焉!
宗主敬序
序例
宣聖孔子
《中庸》一書,係門弟子所記,編入《曲禮》,與《大學》同。其初無章節可言,不過記所聞之言,順其義而列之,有前後耳。迨秦亡,漢諸生出諸藏板,或遺失,或蝕毀,存者十六;率顛倒無序,經諸儒生手訂而意理之,文之斷者補之,篇之殘者截之;又合以他書有異同者去取之,遂成今傳之本。雖不免乖昔人之真,究猶獲見遺經之績,亦不可湮其功而揚其過已。惟文以明道,書以述教;書中一言之微、一句之簡,皆含深義。殘缺不完,固不見其精;錯亂移補,亦不申其旨;是以教日以晦,道日以衰;脩學之士,未由揣摩;力行之儒,不知門逕;數千年來,感慨然於此,《中庸》亦其一也。
蓋《中庸》之為書,純為儒家傳授之義,作聖之功、成王之治皆備;必明治之,始可窺夫堯舜之道、文武之規,不獨余所授諸子者已也。其間所記,係參、伋及其門弟子;後孟軻繼為述之,其門人亦與蒐輯焉。其別支者,由商也、偃也錄而授諸徒,以傳荀卿,為秦漢諸生所自習。故其所記,有與《大學》同者,有與《孟子》七篇同者,有與荀卿書同者,有與《禮記》各篇同者;雖有異同,大旨不外明道為教。
蓋明道在脩養、在致誠、在立德、在學行,故書中於此三致意焉。《大學》以明德為本,《中庸》以明道為本,其實一也。明德之極,即明道;明道之中,不外明德。故言親親、言新民、言政、言平治,皆道也;言孝、言仁、言知、言勇,皆德也。而道之在人,不外成性、成己、成人、成物,不外致誠;故始於立身,中於事親,終於治民,皆聖人之行道立德也,皆以一“中”字立其極焉,如《大學》之止至善也。《大學》曰“止善”,此曰“中庸”,一也。非有所止,則失道之樞;非用其中,則失德之本。故仁孝之德,必以用中為成行;知勇之德,必以執中為成道,非中則德不德、道不道,此天地之機,萬物之紐。故曰:“中者,天下之大本也。”能明乎此,而後知各章所說,莫不為“中庸”而發;而各節之文,莫不包有“中庸”二字,此所以命篇之意也。
首章溯人之生、明人之性,以示人道之本,而立脩道之教。以道在人為性,其體為中,其用為和,必明其脩養之法,始達於體用之德。而戒慎恐懼,莫見莫顯之誡,無非示脩之之方;中和之境,位育之功,無非示道之所至;以明脩道為教之本末內外,即以明性天之德,與成道之行也。
二章以“誠明”繼首章性道教三義,誠明為性,明誠為教;誠為天道,致誠為人道,以見教於人生為至重要,而明誠與脩道為至切要也。
三章仍本此義,而申明“至誠”與天道之境。天地鬼神皆天道,人由脩道以至於誠,係以人道合天道,即見至誠之達天道,而合鬼神之吉凶,同天地之覆載也。
此下由天人之間,而確立人道之則,必以德為先。德者仁、知、勇也,性之所成,故曰德性。德以脩立,脩以學成;故言德必先問學,而成德必先力行也。惟德之見乎外者,必有其中;誠乎中者,必得其守。故德之成,必先中庸。中為天下之本,舍本不立,故道德以中庸為本;而君子之脩,以中庸為基;仁也、知也、勇也、其他德也,莫不以中庸為綱領。故四章以中庸三德,見立教之精義焉。中庸既明,諸德乃立。
仁、知、勇之外,如親親,如尊賢,如仁民,如愛物,莫不有其德焉。而德之所成,即性之所盡;性之所盡,即道之所凝,無非反其所生之本耳。君子返本,以先孝親;孝親敬天,為德之首,為以全生,以保身也。孝敬既孚,明德以達,由仁及治,由孝及禮,禮教之成,仁治益著;推而齊家治國,持躬處物,無有不當。故五章言道以明行,六章言孝以繼道,七章言禮以明治,八章言治以歸於誠,皆廣吾性之德、全吾道之用,而莫不以中庸終始之也。故中庸之道,上下罔極;中庸之教,人己俱成,此至聖所成、至誠所至,通乎天地之德、合乎日月之明、達乎今古之經綸者也,蔑以加矣,故曰至矣。此中庸述教之旨,明道之意。苟明此義,文之章節,皆瞭然矣!
復聖顏子
《中庸》精義,自首章以後,依次講示,惟恐世人未盡明,應將大要摘述於此。
昔者夫子告回曰:“汝服吾也忘,吾服汝也亦忘;雖然,汝何患乎?今忘故吾,吾有不忘者存。”此可見脩道之功,惟夫子為至矣。而其言也不出諸口,行若無所能者,其道不可度,其德則彌近。是蓋夫子之脩有異乎鳴道以為高、抱德以為奇者。故其言道德、至中至庸,而極其用,無大無細,此其能充其性,全其天者歟!
故《中庸》一書,言性道而不以奇行高論為者,徒以人生之本、天性之原,以述其為教之所自者;蓋欲易人之從,而啟人之行也。其書雖傳自古,而經夫子刪定,所記者又皆弟子耳聞目習之已熟者,故文簡義宏,詞近旨遠。以其簡近,人遂不知道之精、教之深,猶依於文字之間,而忽於言語之外;此數千年來,儒者失之,而夫子遂不得不詳示其要,盡抒其蘊,此講述之不厭繁,而引申之作不容已也。
《中庸》一書,異於《大學》,《大學》分綱目講,章節甚明;《中庸》則為集錄者多,不可聯為一章,不可別為幾章;後人雖分其次,定如“今本”,實有未盡當者;如首章為總論脩道立教之旨,可視為全書綱領。然綱領尚不止此,如後講誠明、至誠各章,皆繼首章申明性道之本、脩道之義者也。而中間錄夫子諸語,有屬德行者,有屬問學者,雖為道之所重,究異於首章推精研極之教也。故原書不分章節,則可視為《論語》之例;若分,則必聯貫其文、條別其義,孰綱孰目,使人易讀,此固編書者所當知也。今本錯雜無序,強為之章,而重要之義皆置書末,人之不知脩道之教,亦無怪焉。夫子命就各章擇其精者繼列首章,而以德行問學之言,錄於書末,使知體用本末,先後輕重之道焉爾。
亞聖孟子
《中庸》一書,吾受聞師說最詳;而其間有甚深義旨者,約如下述:
夫子性道之教,人多未聞,以其難言,而不易受領也。惟曾子得一貫之道,仍授諸子思子;子思子集其說成書,微言之教以傳;此《中庸》者,即儒家之微言也。夫子自十五志學,三十而立,四十不惑,五十知命,以及六十、七十,至從心所欲、不踰矩者,皆有實踐之功,非如後人所釋也;其造詣至深,德成至高,諸弟子莫由瞻企。夫子恐其道不傳,而成行之途不明,人將不知作聖之功;遂以其說授之曾子,以迄子思子,皆載之《中庸》。此《中庸》者,夫子成聖之行,而即明作聖工夫者也!
夫子繼述堯舜,憲章文武,上明天道,下盡物理,承伏羲、文王之遺,而說《易經》,以探陰陽之微、造化之妙。五十學《易》,其明脩也;而恐後人不明易理之深,昧於天人之道,或竟視為巫祝卜筮、素隱行怪之書,忘性命之正,遂著其說以授曾子,亦載《中庸》。此《中庸》者,夫子明性命天人之道,而輔《易經》者也。
夫子以人之學道,必外明其德、內立其誠,明德極於治平,使天下皆得其所;立誠成於至善,使性命不失其真,二者本末始終,無可輕重。明德之道,曾子既於《大學》述之,而於立誠之道,則由子思子載之《中庸》。此《中庸》者,儒教明道之本體,與《大學》表裡者也。故《中庸》一書,實夫子授教之玄本,亦即儒家列聖成行之成規也。苟於義有未通,即為道之未至;道有未至,即為教之未明。故言《中庸》,當深體夫子之言行、列聖之規模,參易理之微,徵《大學》之用,並及五經所載,《論語》《孝經》所聞,合而觀之,而後得其真諦。若貿然讀之,不求甚解,不獨於己之學無成,抑於夫子之教有蔽也,可不勉乎!
宗主孚聖
《大學》之後,《中庸》最為重要。以《大學》僅就明明德,演其目較詳,而於止至善之目,僅舉其名,未盡其事,以在《中庸》中也。《大學》《中庸》舊列《禮記》,各為一篇,而非二書。蓋諸賢記錄,各有所受,《禮記》各篇皆是也。凡受於夫子,夫子無分於其所授,惟各人自別於其所習。故漆雕《曲禮》、子游《檀弓》、曾子《大學》、子思子《中庸》,凡所習者,以其所聞記之。故《禮記》各篇,多有重文,或大同小異,或此詳彼略,非無因也,以所記不一也。
諸子受業之時,夫子但授其義,而文無傳,蓋古者竹帛之書不易得。夫子習於周,問於老,訪於諸官,旁及於史冊,而後盡得其詳,而口授之弟子;弟子聞於其語,錄於所習之本,此則今日所傳之書也。故記有詳略,文有簡脫,非盡秦火之失,後人之編,當時固已然也。
曾子習聞《大學》,記其治道而脩養之事,授之子思子,記為《中庸》;此二篇,非二書,亦非各有所授也。且《禮記》各篇命名,皆取所記首之數字,如《曲禮·檀弓》是也,《大學》《中庸》亦然,《論語》亦然。《中庸》首為天命,何以不名之,而以“中庸”名?則當初文首不如是也,即由第四章“君子中庸”與“中庸之為德”各節之文而來也。《中庸》受於曾子,而實聞於夫子者,後子思子以有曾子所授,故別冠“子曰”二字,以示夫子之語;其未冠者,則由曾子授時未為告也,子思子未敢定,故即直錄之。凡《禮記》各篇,皆此例也。《大學》中或有“子曰”“曾子曰”者,皆曾子門人所加也;此雖有不同,而其本莫不出於夫子,故不可視未冠者為非夫子授也。
夫子授各經時,門弟子皆得聞焉,或聞而達,或不達,則所記不一。且夫子授經,亦皆有所本,皆述先聖之遺,即所聞於周老史官者也。故所語皆堯舜至文周之教,而集其成者也。門弟子知之,故記其所習時,亦不復冠“子曰”字,其有特聞者,如各人請問之言語,則每冠之。故雖有不同,不得以“子曰”者,視為即孔子之言也。大抵六經之書,皆儒教聖聖相傳之道,其非夫子一人之言,或門弟子數人之言可知矣。
嘗考儒教自堯舜,迄夫子,已變其例;以夫子溯文武、周公之制,代以師教,非前之帝王,以政行教者可比,此有不得不變者一也。時歷三代,至周而禮制大備,人心由淳樸而趨於華偽,風俗由簡易而趨於繁重,眾類畢具,善惡紛陳,非復前代可比,此有不得不變者二也。周室東遷,天王失柄,政以不綱,諸侯竊自僭越,周制早同具文,人心無依,世習各異,雜霸之說既起,而時君以為得治平捷徑,相與揚波搧焰,莫可究詰,非前之純一制度時代可比,此有不得不變者三也。
殷周之典,皆因征伐,義激之士,時或非之,賢人自遯,視世為污;好道如老彭者,不以制度之密、禮文之繁為然,倡以高論,命為玩世,與趨時之士,大相枘鑿;士習各異,主論各違,門戶已成,爭持未決,非復一教所被、四海同風之日可比,此有不得不變者四也。因此數者,為教乃艱,應順時風,擇宜制義,納同滙異,以歸中一,而後教之功效可見,道之體用可明。
夫子於退仕之年潛思默察,博稽古說,參擬時賢,不黨不偏,以立《中庸》之教;開來繼往,以集數聖之成,斯所謂聖之時者也。故《中庸》之教,有獨到之義,而夫子之傳,有至精之旨,非加詳究,曷得其萬一也。
序證
宗主孚聖
《中庸》一書,原自《禮記》中提出,亦如《大學》,初未嘗分章節也。後儒以便於講讀,意為別之,不獨不明聖人之旨,且足以悖乎立教之意。又因“古本”前後錯簡,文義不貫,上下脫漏,旨意懸殊,使讀者未由窺立教之苦心,以探性道之本、誠明之源,而不克成德達道,實書為之也。故欲講明書中精義,必先校正其章節,審定其前後,使原來立言之旨,一目了然,而聖人重教之心,直探究竟,庶不負此次證釋云爾。
本書首章大綱領,指明天人性道之本,而示教所自立;次明性情之正、中和之境,而指脩道之方,及其所成,原本無訛。首章之次,則應本綱領之義,而推演其詳,則溯性道之源,達中和之德者,厥為誠明、誠意,在《大學》中即著其教。首章“戒慎恐懼”“莫見莫顯”之訓,猶“毋欺慎獨”“十目十手”之文,是脩道云者;為求其誠,而至誠云者,為成其道耳。
故次章應將書中所述“誠明”各節,移列於前,以繼性道中和之教。如“自誠明”“誠者自成”“誠者物之終始”“誠者天之道也”“惟天下至誠”“其次致曲”“至誠之道”各節,均應作為一章,以次首章而申脩道為教之旨,即推綱領而示成德達道之功也。次章以後,既由誠與明,以別性與教;更由性與教,以明人與天,則由天及人者,生之本也;由人返天者,道之成也。以脩道期於成,則必由人期達於天。
是繼次章者,應為明天道之真與鬼神之德,而復求其合乎天、通乎神,以盡其為人。則書中言鬼神之德、天地之道,及人之所以合天通神之行,在於成德以達道者,當移列此,以申次章人道天道、性德仁知之義。如“鬼神之為德”各節,“天地之道”“至誠無息”各節,以迄“惟天之命”各節,“苟不至德”“故君子尊德性”二節,均應為一章,以作第三章,繼“誠明人天”之語,而見性德之所重,申“至誠如神”之義,而以盡脩道之始終。蓋《中庸》一書,其綱領直貫至此,其言人生性命之源,及脩道成誠之本,皆明示於此。三章且由此而引申之,以明“中庸”之行之可貴,及成德達道、成人成物之必先,實為全書至要之處,抑亦儒教至精之義也。章中“博厚所以載物”節,應接“天地之道,博也、厚也”節下,原本誤,須正之。
三章末,既明述君子之行,重在中庸,則其下應申明中庸之德,以見君子成行之教;而於前脩道在立德、致誠在盡性、仁知之屬性德,學問之關存養,其義未盡者,當繼述之。是第四章,應將書中“中庸之道”“立德之重”“學行之事”“君子所遵者”,均列為一章,以引申三章之義,推闡脩道之教。如“君子中庸”“中庸其至矣乎”“素隱行怪”“回之為仁”“人皆曰予知”“舜其大知”“天下國家可均”“子路問強”各節,以次於三章;而明“中庸之道”之重,及三德之所先也。其下則“好學近知”“博學之”“凡事豫則立”“或生而知之”各節,繼諸上文之旨,以成四章之全;而猶本前章德性問學之文,以詳示力行好學之方,俾脩道者知所先後,成德者得其門徑。
蓋中庸為教之精,非僅高談玄理者也,章中首言中庸之貴,以見君子之必時中;更言中庸之平易近人,非素隱行怪者比。而君子信道貴篤,不以用舍有失其所持。次即以三德之所成,必依中庸之道,以仁守之、知明之、勇以行之成之,必如顏子之仁、大舜之知、子路之勇,不失中道,方為成德。再次則言人之智愚不一,而道之脩養有方,必求乎近易,以進於高深;必因於學行,以達於一致;故詳示學行之道,以期學者有成。而立德達道之方,非必始於艱深也。章中回之為“人”,係“仁”字,古通用,今宜改正之。
四章明君子之重道,而先學行,仍本三章末節而來。則繼四章者,當推及君子成行之事。蓋君子以成德達道為行,世亡中庸,惟獨存於君子;則君子之行,即中庸之德;明君子之道,即明中庸之教也。道見於德,德見於行,日用起居之間,父母妻子之近,皆行所著、德所見。人倫為眾行之本,持躬接物,為一道所推。故明德,自誠正推於脩齊而誠明,自性德成其仁知,皆君子之道所由昭者。
故次四章,當即明道之所由晦明,而君子之道所由重要。書中所言道之不行,及君子之為道各義,應列為一章;自“道其不行矣夫”“道之不行也”“道不遠人”“君子之道辟如行遠”“君子之道費而隱”“君子素其位而行”“愚而好自用”,至“是故居上不驕”各章節,以為第五章,即可見中庸之道,重在實踐。而脩道之教,必先立德,成己成物之道,必自日用彝倫之間;誠明位育之功,必著於忠恕孝悌之行,以脩身齊家為治平之本,仁民愛物,必親親之餘。此固與《大學》之義同,而可徵儒者之道,自有其序也。
五章君子之道,始於彝倫;可見中庸之德,必本於孝弟。孝為眾行之首,明孝行即明德者也。故六章即述孝道,以徵立德所先,而明成道之至。成道者,至誠至聖者也;明德者,立人達人者也。由孝以明德而受天命,明德必有得也;推孝以立教而致治平,明道必有行也。故次五章,以孝明德、以治成道,而推及於禮教焉。凡書中言孝行,及本孝制禮、由孝受命者,及推孝為治,皆中庸成德達道之著於外,誠明仁知之垂於久遠者也。如“舜其大孝”數節,言舜以孝成聖而得天命,以成其道,可示於天下也。“文王無憂”節,及“武王、周公達孝”數節,皆言文武、周公以孝明德,而推孝制禮,以成其治,可傳於後世也。
蓋孝行通於天神,為至行也,故必受天之祜,仍申述三章天人感應、性道通神之義也。而本孝以推其愛敬,以厚其先及其天神,明祭祀之典、定禮儀之序以為教,則禮教也;以為治,則德政也。禮教教民,化之至也;德政治民,服之至也;民化且服,天下治平;猶《大學》明德之旨,前章中和位育之德,誠明成人成物之功也,故當列為第六章,以見中庸之道。
至誠之德,必自孝弟成,而平治之道、仁知之方,必自性道始。其與前數章仍一貫者也。章中“武王、周公達孝”節,應在“無憂”節下;其次則“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”節、“武王末,授命周公”節,皆述明文武、周公之孝,繼大舜而成聖人者。其後“春秋脩其祖廟”接“踐其位”為一節,“宗廟之禮”接下“郊社之禮”為一節,此皆明禮制之始於祭祀、本於孝行,在人則成其教與治,在己則明其德與道,以見聖人成誠之行、位育之功,固不虛也。旅“酬”,《禮》作“酧”,大合樂饗眾,與民同之,所謂逮賤也。“毛”,即“髦”,或作“旄”,孟子返其“旄倪”,古字通用。燕毛,即養老也,《禮記》詳之,非如原本釋也。
六章言禮制本於聖人在位,而成教與治,明立德受命、代天治民之義。蓋述中庸之教,至誠至聖,必能成人成物,以推其德而大其道,使天下皆被其澤,後世猶遵其化,足參天地,贊化育於無盡,所謂“德至而道凝”者也。
則七章仍當引申其旨,以明禮教之功,而見聖人之道之大。故“大哉”數節,實繼前禮教而來;以禮樂之本,在德與位並至,而後禮成樂化,以禮樂足代教政也。然聖人不凝滯於物,道德之行,必依時中之行,則有德而無位者,仍當本中庸之道,以言行垂於天下,文章見於當時,教化傳於後世,其成德達道固無殊於在位之聖,其成人成物更無間於出處之時,是為脩道者所當知,而立教者所尤重也。如言君子本諸身、徵於民,知人知天,言為世法,行為世則,皆明述聖人為道之大,而申至誠、措無不宜之義,猶本前章“居易明哲”之訓,以徵成德達道之無盡也。
故書中自“大哉”節,接“待其人”句,“非天子”節,接“雖有其位”;“上焉者”節,接“今天下”“吾說夏禮”各節,以明禮樂之美備,治與教之盛,而見當周之初制度之良,及春秋時猶可考也;且明夫子述而不作,以教成化之所由。
其次則君子之道本諸身、不可以不脩身、動而世為天下道,引詩“在彼無惡”各節,皆言聖人立德明道之始於身而終於人,本於人而成於天,信於民而通於鬼神,昭于時而傳於百世;有德以示之則,有道以立其教,有譽以明其德,有化以大其道,而以見中庸之行,無時不中;誠明之德,無道不成;體用之全,本末俱盡;內外之合,人天以通,此非至聖如夫子者,孰能與於斯?故此章實明夫子之德,以紹前章大舜、文武、周公之聖,而更昭時中之義,以見中和位育之成,蓋與末章之旨一也。章中節次,原本多錯,茲更正之。
第八章以“哀公問政”各節為一章,係本前七章言治而來,申述治道之要者也。《大學》言明德,終於平天下;《中庸》言成道,及於治國,其義一也。蓋聖人在位,固能明定禮樂、敷行仁政,以安民定國;苟不在位,亦當推其德,以成人成物;盡其道以導君化民。首章中和之德,以位育為成;次章誠明之行,以成物為至;而時中之道,在措無不宜;忠恕之德,在以人治人,明善以化民,則天下皆率其教。考先以待後,則百世猶循其道,斯固不論位之上下,身之行藏,成德達道,一也。
故哀公之問政,夫子必詳告之,豈獨希致用當時、效勞一國者哉?故其言政,必本仁義,言治,必本脩身,以“三重”為先,則禮教之功仍申前六、七章之義;以“三德”為本,則達德之語,仍紹前《中庸》章之辭,而脩身言之至三,以明為政所始;敷治條分為九,以明得眾為先;且以身之脩必本明善,國之治必首立誠,以一誠致其功,以返己求其道,猶中庸始終之旨也。故雖言政不外明道,言治不外立德,終之於誠不外率性,行之以一不異用中,均前數章所示者,而重歸結之,以示《中庸》之教之所成也,旨哉言乎。章中原本,頗有差誤,即“王天下”節,應在“禮所生也”下,在“上位”節,並重出一語,均應正之。
《中庸》第九章,係子思子述夫子之道德文章,以見中庸立教之義,而證至誠至聖之所成者也。自“祖述堯舜”以下,“唯天下至聖”“唯天下至誠”數章節,至“原本”末章引《詩》各節,皆合為一章,以明德達道,非空言所致。成聖成誠,有實境可徵:由外有德,以昭於天下後世,而莫不尊親;由內成道,以通於天地鬼神,而並於化育,其行至矣!其道大矣!故其所成,敻乎遠矣!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,蔑以加矣,其惟夫子足以當之。故此章原與七章表裏,皆贊聖人之道之大,而明夫子之德之至,即以述中庸之教之高且美,無不覆被,無不包舉。人道之至,即天道自然;盡性之至,即天地化育;誠明之至,即鬼神之德;道德之至,即上天之載。蓋由率性明生,立道明性,脩道為教,循教成道;德至而道凝,性盡而天順;其脩已極,至無可名,其成已極,至無用聲色,是已超乎萬象,而造乎真境,乃聖乃神,以通乎天人。其所以命之曰成,猶言無不成,無不成斯無可成。“中庸”之義,於是至矣。
全書原始要終,以全生復性為主旨,純為明道之言。道本無名,故終於無聲無臭;性本天命,故返於上天之載;雖率道立教,以示於人,而率教為脩,仍歸於天;此固聖人微言,非達道者不明也。其“中庸”二字,本於堯舜“執中”一語,引申其義,至精至微,在講義中詳之,茲不贅也。章節次第,經茲證正,文義條貫,章法顯明,細心求之,自達原旨。此略述證釋之由,以見其有不能已者在也。
釋題
宣聖孔子
古者聖人,脩其身而後教民,教無不從,故立教必先立身。脩道之教,必先成道,必有德以為人則,有道以明人情、盡人性,故教無不宜,教成而己亦成;人皆明道,而道益明。故堯舜以降,至文武、周公之世,禮樂大備;王道至盛無他,人己相成,道德俱至;天下之民,不外乎教,不離乎道。天下不離脩道之教,已之脩至矣!道成矣!
嘗論天道之於人也,道不易而人時易;天之四時、歲月寒暑、風雨陰陽、常有其時,而人無定焉;喜怒哀樂、好惡動靜,無一定之態;此其生者雖同,其所以為生者異也。故天道悠久,人生倐忽;天道清靜,人心污濁;天道光明,人神晦塞。凡天之所授者皆背之,在人之所重者皆棄之,自遠於天,自離於道,此人之所以不能全其生也。人失其天命之性,昧然與禽獸處,與木石居,而不知返,則何以遂其生乎?古之聖人,明乎天道、察乎性情,則天道而立人道;明人情之變,止愛惡之欲,去玩好之物,克己復禮,以返於天道,抑情充性,以全其生。此脩道之謂也,故聖人以天為法。
天惟道,道外無物,道之所見,則純乎天。故聖人以道為本,故生於道、行於道、成於道、返於道,而惟道之憂、道之求。凡天之所名,如日月、星辰、風霜、雨露、寒暑,皆道之所行也,非天之情欲也。如日夜、春秋、歲時,皆道之成也,非天之所思為。故天無情欲之名、好惡之私,無物我之存,無所為而無所成。故天惟有道;道外,天無有也。而人不然,有喜怒哀樂好惡之情,有耳目口舌聲色玩味之欲,有動靜行止之行,有思慮、有言語,有安危夷險、從違去就之事,而皆屬於人。故名為人情、人欲、人志、人事,而以紛其神、散其氣,而復與天同者僅矣。
故聖人則天本道,以絕之、節之、克之、返之,而以人道立其極。故聖人於人道外,無他物焉。故脩道者必知乎此,以合道以合天也。今之學者,忘道久矣,道且將不知為何?況望其脩乎?故徇人情、逐人欲、肆人志、競人事者,將無所見道也。夫道不遠人,非不可與事並存也;必也,知道為之君,而其他皆臣使也;知道為之首,而其外皆附從也。以臣使聽於君,附從合於首則從,反之則逆,此脩道者不可忽也。蓋天不以聽於日月風雨,故不失其時;人不以聽於情欲,則不失其道,全生者可忘此旨乎?
故儒教言脩道者,為欲全人之生;其脩也,有異於枯守空山,老死窮谷,於世變漠然、於人情廢然,而徒自為高蹈、自嗚清絕之謂,必將立吾之道,卓然示人;行吾之教,宛然導人,以濟世變,以正人情;身雖清潔,而不忘人之濁;志雖孤高,而不棄人之卑;為則天之無不覆,地之無不載,日月之無不照臨,雨露之無不潤澤也。故道也有德,教也有則,而以德為先、則為準,以示人之不疑,如堯舜之仁、湯武之義,人無不服也。故無為而無不為,無事而無非事,人之從之也易,教之行之也大。蓋道無不在、性無不同,以我啟之而已。中庸之教,盡於是也。
夫中庸者,言“用中”也;堯之“允執厥中”,舜之“執其兩端,用其中於民”,皆中庸也。蓋中者,道體;用中者,體道以用耳。人情而蔽其中,則偏;物欲而搖其中,則移。故不易不失、不增不減者,中也;無偏無私、不過不差者,中也;可行可止、動靜合度者,中也;有始有終、立極不動者,中也;放之四方無所外,中也;卷之己懷無所內,中也;上下今古,遠近巨細,莫不咸宜;人己物事,仁義禮智,莫不具備,皆中之德也。故聖人執中以馭天下,天下莫或違;用中以盡人物,人物莫或悖。故中者天下之大本、道之所存、性之所始;上則超天地,下則包萬物,苟不失其中,則脩道之至也。故人必不離乎中,物情不外乎中,雖強不能奪,雖巧不能竊;而以為教,則人無不從;為世,則事無不效。故中庸之教,必以中立其本也。
夫人之有身也,情欲物好之紛擾其心,行止動定之迷累其形;神以事勞,精以行竭,氣以思散,不可復止,不可增益;有者亡之,盛者滅之,日以朘削,歲以枯槁,而天命不再,性以不復,生之盡矣。其可哀矣!推原其故,莫非失其中也。失其中者,壞其道也。故脩道莫要於“守中”。
脩道者,人知之,而守中,則昧焉。夫“中”之為名,即《大學》之至善也,書言之矣。老子以“一”名之,《大學》以“極”名之,《易經》以“易”名之,皆一物也、一義也。考其義,則知其體也;知其體,則明其用也。易也,不易也,在乾坤之先;一也,不二也,在數之始;極也,至極也,為無所極;中也,不偏也,為無可動;皆示其象而名其形。故太一、太極、太易、太中或至中,皆同也,其性則至善也;道也、天也、性也,亦溯其情而名其質也。至善,故無不善,無善惡可名者也;道,道其所由,無可外者也;性,生心者也;天,一大者也,即太一;此可知中之為中矣。知中之為中,則守之易矣。知守,則執也、用也,皆得之矣。守中、抱一、立極、止至善,一也,則執中用中,何非執一用極之義?故“中庸”者,即《大學》“止至善”也;明乎此,則此篇之旨、脩道之義,儒教之本,皆自明矣。
疏述
宗主孚聖
“中”為道體,“庸”為用,前已說明,世人或猶疑焉。《莊子》有云:“道通為一。”又曰:“唯達者能通為一。”為是不用,而寓諸庸。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。可以明“庸”字之義,而見聖人以“中庸”名篇之旨,不曰“中用”者,即見道之非物而可用也。
然中是道體,不可用而不得不用,故寓諸“庸”,“庸”仍用也。中者,一也;庸者,用而通之,通而得之也。故“中庸”二字,即一貫也。貫即通也,而通必有所用。故“一貫”“中庸”,皆本道以通其用也,即堯舜“執兩用中”,《大學》“用極止至善”之義也。故《中庸》一篇,全為釋道之體用,及紹述堯舜十六字薪傳者也。
夫道本無形無名,不可以為用者。而必以用者何哉?亦聖人溯乎本始,明其情狀,而定其則,而指為用也。故非用而用、無為而為。《莊子》曰:“中而不可不高者,德也;一而不可不易者,道也;神而不可不為者,天也。”故道、德、天三者,不為而為、不用而用、無名而名、無成而成,此道之為道,而中庸之為中庸也。非明乎此,則用極也、止至善也、執中也,皆不得其解矣。夫至善之境,無可止也而止之;極,無可用而用之;中,無可執而執之;而有不可不止、不可不用、不可不執之道存,是皆聖人本乎道、法乎天、明乎神,以知之者也。故論道而明性,求性而明天,此聖人之教也。昔者,夫子之教人也,不輕及於天道性命,而宰予問之,則告之;蓋非不言,不輕言也;性道之理,微妙不可測故也。而《中庸》首即揭明性天之源,以見立教之本,則可知聖人非不言性道,且可見道之必始於性天也。
人生而受性於天,其體靜也;因二氣之摩盪而化成,以父母之精血而形成,其物動也;故太極內含兩儀。人生而具情性,一屬於靜,即道心也;一屬於動,即人心也;而性為生之本,情為生之用,知性情之辨,方可明生化之源,此中庸之教,必以致中和為成也。人身之中,以形最著,而不可以久生;以情最彰,而不可以不息;蓋化者無不化,生者無不死,此道也,即天地莫能逃其例。
然吾生自有不化不死者存,即原來之性;受於天、合於道者之本體,聖人以其微而難見,故曰“道心惟微”。而微者當初亦非微也,自生之後,初之形雖成而猶稚,其微者尚易見;及著者日增長,而微者日陷微,此生化之公例;如水與氣,水多則氣少;惟形情日著,性道日微,凡人忽其微,而但知其著;以生化之身為真,而逐情徇物以為生,殊不知失其生生之本;失生之本者,即悖天違道。聖人知天之不可悖,道之不可違,生之本不可失,故明指出之,以告於有眾,更就其本,而立其全之、充之之方,以終始率循性天而不惑,是則《中庸》立人之道以為教之謂也。
夫人道,《易》曰“仁義”,而中庸之教,亦以仁義為主旨,其意蓋有在矣。以道之既生人也,非復前日之渾淪,其隨化之形與情識既具矣,不可不有其則以範之,此則仁義之教,應人生而必興,非聖人好事也。而仁義之道,即法於天之陰陽、地之柔剛,而非聖人意為之也。故天不反於陰陽之道,地不乖於剛柔之宜,則人不能不由乎仁義之教,亦甚明矣!故中庸之教,必率仁義之道,而中庸之德,必致中和之行;“中庸”“中和”皆本天性,以成德達道者,其詳見經文中。
列聖薪火相傳 · 鸞門代代傳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