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中庸》一書,原自《禮記》中提出,亦如《大學》,初未嘗分章節也。後儒以便於講讀,意為別之,不獨不明聖人之旨,且足以悖乎立教之意。又因“古本”前後錯簡,文義不貫,上下脫漏,旨意懸殊,使讀者未由窺立教之苦心,以探性道之本、誠明之源,而不克成德達道,實書為之也。故欲講明書中精義,必先校正其章節,審定其前後,使原來立言之旨,一目了然,而聖人重教之心,直探究竟,庶不負此次證釋云爾。
本書首章大綱領,指明天人性道之本,而示教所自立;次明性情之正、中和之境,而指脩道之方,及其所成,原本無訛。首章之次,則應本綱領之義,而推演其詳,則溯性道之源,達中和之德者,厥為誠明、誠意,在《大學》中即著其教。首章“戒慎恐懼”“莫見莫顯”之訓,猶“毋欺慎獨”“十目十手”之文,是脩道云者;為求其誠,而至誠云者,為成其道耳。
故次章應將書中所述“誠明”各節,移列於前,以繼性道中和之教。如“自誠明”“誠者自成”“誠者物之終始”“誠者天之道也”“惟天下至誠”“其次致曲”“至誠之道”各節,均應作為一章,以次首章而申脩道為教之旨,即推綱領而示成德達道之功也。次章以後,既由誠與明,以別性與教;更由性與教,以明人與天,則由天及人者,生之本也;由人返天者,道之成也。以脩道期於成,則必由人期達於天。
是繼次章者,應為明天道之真與鬼神之德,而復求其合乎天、通乎神,以盡其為人。則書中言鬼神之德、天地之道,及人之所以合天通神之行,在於成德以達道者,當移列此,以申次章人道天道、性德仁知之義。如“鬼神之為德”各節,“天地之道”“至誠無息”各節,以迄“惟天之命”各節,“苟不至德”“故君子尊德性”二節,均應為一章,以作第三章,繼“誠明人天”之語,而見性德之所重,申“至誠如神”之義,而以盡脩道之始終。蓋《中庸》一書,其綱領直貫至此,其言人生性命之源,及脩道成誠之本,皆明示於此。三章且由此而引申之,以明“中庸”之行之可貴,及成德達道、成人成物之必先,實為全書至要之處,抑亦儒教至精之義也。章中“博厚所以載物”節,應接“天地之道,博也、厚也”節下,原本誤,須正之。
三章末,既明述君子之行,重在中庸,則其下應申明中庸之德,以見君子成行之教;而於前脩道在立德、致誠在盡性、仁知之屬性德,學問之關存養,其義未盡者,當繼述之。是第四章,應將書中“中庸之道”“立德之重”“學行之事”“君子所遵者”,均列為一章,以引申三章之義,推闡脩道之教。如“君子中庸”“中庸其至矣乎”“素隱行怪”“回之為仁”“人皆曰予知”“舜其大知”“天下國家可均”“子路問強”各節,以次於三章;而明“中庸之道”之重,及三德之所先也。其下則“好學近知”“博學之”“凡事豫則立”“或生而知之”各節,繼諸上文之旨,以成四章之全;而猶本前章德性問學之文,以詳示力行好學之方,俾脩道者知所先後,成德者得其門徑。
蓋中庸為教之精,非僅高談玄理者也,章中首言中庸之貴,以見君子之必時中;更言中庸之平易近人,非素隱行怪者比。而君子信道貴篤,不以用舍有失其所持。次即以三德之所成,必依中庸之道,以仁守之、知明之、勇以行之成之,必如顏子之仁、大舜之知、子路之勇,不失中道,方為成德。再次則言人之智愚不一,而道之脩養有方,必求乎近易,以進於高深;必因於學行,以達於一致;故詳示學行之道,以期學者有成。而立德達道之方,非必始於艱深也。章中回之為“人”,係“仁”字,古通用,今宜改正之。
四章明君子之重道,而先學行,仍本三章末節而來。則繼四章者,當推及君子成行之事。蓋君子以成德達道為行,世亡中庸,惟獨存於君子;則君子之行,即中庸之德;明君子之道,即明中庸之教也。道見於德,德見於行,日用起居之間,父母妻子之近,皆行所著、德所見。人倫為眾行之本,持躬接物,為一道所推。故明德,自誠正推於脩齊而誠明,自性德成其仁知,皆君子之道所由昭者。
故次四章,當即明道之所由晦明,而君子之道所由重要。書中所言道之不行,及君子之為道各義,應列為一章;自“道其不行矣夫”“道之不行也”“道不遠人”“君子之道辟如行遠”“君子之道費而隱”“君子素其位而行”“愚而好自用”,至“是故居上不驕”各章節,以為第五章,即可見中庸之道,重在實踐。而脩道之教,必先立德,成己成物之道,必自日用彝倫之間;誠明位育之功,必著於忠恕孝悌之行,以脩身齊家為治平之本,仁民愛物,必親親之餘。此固與《大學》之義同,而可徵儒者之道,自有其序也。
五章君子之道,始於彝倫;可見中庸之德,必本於孝弟。孝為眾行之首,明孝行即明德者也。故六章即述孝道,以徵立德所先,而明成道之至。成道者,至誠至聖者也;明德者,立人達人者也。由孝以明德而受天命,明德必有得也;推孝以立教而致治平,明道必有行也。故次五章,以孝明德、以治成道,而推及於禮教焉。凡書中言孝行,及本孝制禮、由孝受命者,及推孝為治,皆中庸成德達道之著於外,誠明仁知之垂於久遠者也。如“舜其大孝”數節,言舜以孝成聖而得天命,以成其道,可示於天下也。“文王無憂”節,及“武王、周公達孝”數節,皆言文武、周公以孝明德,而推孝制禮,以成其治,可傳於後世也。
蓋孝行通於天神,為至行也,故必受天之祜,仍申述三章天人感應、性道通神之義也。而本孝以推其愛敬,以厚其先及其天神,明祭祀之典、定禮儀之序以為教,則禮教也;以為治,則德政也。禮教教民,化之至也;德政治民,服之至也;民化且服,天下治平;猶《大學》明德之旨,前章中和位育之德,誠明成人成物之功也,故當列為第六章,以見中庸之道。
至誠之德,必自孝弟成,而平治之道、仁知之方,必自性道始。其與前數章仍一貫者也。章中“武王、周公達孝”節,應在“無憂”節下;其次則“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”節、“武王末,授命周公”節,皆述明文武、周公之孝,繼大舜而成聖人者。其後“春秋脩其祖廟”接“踐其位”為一節,“宗廟之禮”接下“郊社之禮”為一節,此皆明禮制之始於祭祀、本於孝行,在人則成其教與治,在己則明其德與道,以見聖人成誠之行、位育之功,固不虛也。旅“酬”,《禮》作“酧”,大合樂饗眾,與民同之,所謂逮賤也。“毛”,即“髦”,或作“旄”,孟子返其“旄倪”,古字通用。燕毛,即養老也,《禮記》詳之,非如原本釋也。
六章言禮制本於聖人在位,而成教與治,明立德受命、代天治民之義。蓋述中庸之教,至誠至聖,必能成人成物,以推其德而大其道,使天下皆被其澤,後世猶遵其化,足參天地,贊化育於無盡,所謂“德至而道凝”者也。
則七章仍當引申其旨,以明禮教之功,而見聖人之道之大。故“大哉”數節,實繼前禮教而來;以禮樂之本,在德與位並至,而後禮成樂化,以禮樂足代教政也。然聖人不凝滯於物,道德之行,必依時中之行,則有德而無位者,仍當本中庸之道,以言行垂於天下,文章見於當時,教化傳於後世,其成德達道固無殊於在位之聖,其成人成物更無間於出處之時,是為脩道者所當知,而立教者所尤重也。如言君子本諸身、徵於民,知人知天,言為世法,行為世則,皆明述聖人為道之大,而申至誠、措無不宜之義,猶本前章“居易明哲”之訓,以徵成德達道之無盡也。
故書中自“大哉”節,接“待其人”句,“非天子”節,接“雖有其位”;“上焉者”節,接“今天下”“吾說夏禮”各節,以明禮樂之美備,治與教之盛,而見當周之初制度之良,及春秋時猶可考也;且明夫子述而不作,以教成化之所由。
其次則君子之道本諸身、不可以不脩身、動而世為天下道,引詩“在彼無惡”各節,皆言聖人立德明道之始於身而終於人,本於人而成於天,信於民而通於鬼神,昭于時而傳於百世;有德以示之則,有道以立其教,有譽以明其德,有化以大其道,而以見中庸之行,無時不中;誠明之德,無道不成;體用之全,本末俱盡;內外之合,人天以通,此非至聖如夫子者,孰能與於斯?故此章實明夫子之德,以紹前章大舜、文武、周公之聖,而更昭時中之義,以見中和位育之成,蓋與末章之旨一也。章中節次,原本多錯,茲更正之。
第八章以“哀公問政”各節為一章,係本前七章言治而來,申述治道之要者也。《大學》言明德,終於平天下;《中庸》言成道,及於治國,其義一也。蓋聖人在位,固能明定禮樂、敷行仁政,以安民定國;苟不在位,亦當推其德,以成人成物;盡其道以導君化民。首章中和之德,以位育為成;次章誠明之行,以成物為至;而時中之道,在措無不宜;忠恕之德,在以人治人,明善以化民,則天下皆率其教。考先以待後,則百世猶循其道,斯固不論位之上下,身之行藏,成德達道,一也。
故哀公之問政,夫子必詳告之,豈獨希致用當時、效勞一國者哉?故其言政,必本仁義,言治,必本脩身,以“三重”為先,則禮教之功仍申前六、七章之義;以“三德”為本,則達德之語,仍紹前《中庸》章之辭,而脩身言之至三,以明為政所始;敷治條分為九,以明得眾為先;且以身之脩必本明善,國之治必首立誠,以一誠致其功,以返己求其道,猶中庸始終之旨也。故雖言政不外明道,言治不外立德,終之於誠不外率性,行之以一不異用中,均前數章所示者,而重歸結之,以示《中庸》之教之所成也,旨哉言乎。章中原本,頗有差誤,即“王天下”節,應在“禮所生也”下,在“上位”節,並重出一語,均應正之。
《中庸》第九章,係子思子述夫子之道德文章,以見中庸立教之義,而證至誠至聖之所成者也。自“祖述堯舜”以下,“唯天下至聖”“唯天下至誠”數章節,至“原本”末章引《詩》各節,皆合為一章,以明德達道,非空言所致。成聖成誠,有實境可徵:由外有德,以昭於天下後世,而莫不尊親;由內成道,以通於天地鬼神,而並於化育,其行至矣!其道大矣!故其所成,敻乎遠矣!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,蔑以加矣,其惟夫子足以當之。故此章原與七章表裏,皆贊聖人之道之大,而明夫子之德之至,即以述中庸之教之高且美,無不覆被,無不包舉。人道之至,即天道自然;盡性之至,即天地化育;誠明之至,即鬼神之德;道德之至,即上天之載。蓋由率性明生,立道明性,脩道為教,循教成道;德至而道凝,性盡而天順;其脩已極,至無可名,其成已極,至無用聲色,是已超乎萬象,而造乎真境,乃聖乃神,以通乎天人。其所以命之曰成,猶言無不成,無不成斯無可成。“中庸”之義,於是至矣。
全書原始要終,以全生復性為主旨,純為明道之言。道本無名,故終於無聲無臭;性本天命,故返於上天之載;雖率道立教,以示於人,而率教為脩,仍歸於天;此固聖人微言,非達道者不明也。其“中庸”二字,本於堯舜“執中”一語,引申其義,至精至微,在講義中詳之,茲不贅也。章節次第,經茲證正,文義條貫,章法顯明,細心求之,自達原旨。此略述證釋之由,以見其有不能已者在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