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來人物生成變化,由天地出,天地由道出,此在原始時代無文可紀、無史可徵,雖聖人自其靈明得之,外亦無可考,因其事遠年湮也;雖以其靈明知之,而無徵不信,不能舉證以為人告,故有“六合之外,存而不論”之語,佛家雖著其說,亦如上古之洪荒記、耶教之創世紀,同一難稽,莫可細證。因其所得亦自靈明中來,非耳目所及、書冊所傳也;然既有其說,自有其事,既存之,自有其境,其不論者,亦不過省後人爭執已耳。聖人立教教人,豈必秘其說以迷後人?殆以人之生息,自初至終,循環無盡,然必有所始有所終,有所生有所死,始終生死,一也。
欲知生者測於死,欲知始者求於終,明其果則得其因,一也。人之生也,合天地之中氣,備萬物之性情,明其近則知其遠,明其一則通其眾,自身及心,自人及天,得其易則舉其難,二也。造化無形,萬物有象,性靈自隱,情欲可徵,道不名而德見,神不顯而物著,因顯得隱,察著達微,三也。
故聖人教人,求其易明,始於本身;求其至近,始於一心;求其無蔽,始於日用;皆以可徵可信者為則,而漸求其達也。故言教本於心身,止於性情;本於人物,止於倫理;本於學行,止於聞見;皆自最近易者言之,為釋凡人之惑也。若自此進焉,而求其遠者、難者,則必視其所至、語其所達;如人道既盡,而後達天道,心性既善,而後通鬼神,氣息既凝,而後知數命,德行既具,而後成誠明;皆凡人必經之途徑,而不可舍此而求彼也。
故言天者,徵之人,言神者,徵之形,言性者,徵之情,言道者,徵之德,皆有所徵,以究其所得也。如生化之序,即由人之生證之,自母胎始,形氣初合,性靈初接,天地之中者,初化而生之象,即太極生兩儀也。蓋太極之先,渾然以化而陰陽成,人之生,亦渾然以生而形神具;生之後,則心者已具性情之太極;而前之渾然者,即所謂無極,已變為與情並立之性矣!此即太極生兩儀也。既生之身,屬於情者日長,七情五官、百體六識,皆可驗者,皆謂之物,為太極之陰;所存於中之靈明一點,永無增長之性,則為太極之陽。陽善而升,陰半善惡而時升沉;以充其善,則陽多而升;徇惡,則陰多而沉,此由生後之情識主之。自生至死,情識無時不在變化中,形體亦隨之變化,故幼壯日健,老死日衰,此形體也,幼至壯日長,老至死日消,此情欲也,皆變化無頃刻之停,故屬之化體。
惟性不然,受之天地,無復變化,雖情物蔽之害之、消磨之、牽累之,而不能終滅其真,以不生不死,不隨變化,故曰道體。以此二者皆可驗之於心,即《中庸》之釋中和是也。惟化體傷生,必求其不過,是和教也;道體宜人,必求其日充,是中教也。故聖人教人,無非存心養性、遏欲節情之道,為以全生順天、返本復始,以戰勝造化,超出輪迴,而自成真也。
道者,統生化、賅有無、通始終、貫形氣者也。執此曰道,不知彼亦道;以母為道,不知子亦道。故由形知氣、由有達無,道自通之,非謂執一即道,亦非謂萬之非道。如人之性,道也,五官百體、七情六識,無非道所生存者也;順之則化,返之則道,人若不知返,而徒隨化循環於生死之途,故不復知性所在與生所自,豈非昧乎?夫道何以生人?何以成物?何以生而死之、成而毀之?此則既有天地,二氣已判,五行已名,互相摩盪,互相生制,而不可免者。蓋後天者,化之所生,不化不為道,惟化以盡,亦不為道,必化而循環以至無盡,而後道用全、世界立、人物以處、事類以成,皆由一太極自相生化而形成者也;若太極不生化形成,太極固無名,而何有人物事類哉?故氣為主,氣動則生,不動則滅,太極之必生化形成,即由氣之動也,果曰無動,則天地亦無有,尚何語其他?
故先天入後天,由氣之一轉,而有為繼無為之道,即人事代天道之時,非人為、非天為、亦非道為,蓋氣自為,所謂自然而然。其主宰者元氣,即最初無極之氣尚未化者,今猶與陰並行、與情並生、與器並存、與形並用,曰“陽”、曰“性”、曰“道”、曰“神”者,皆元氣之所賦也。故有無者自後天名,二五者自後天分,能返乎所自,則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,即中也、至善也、純陽也,亦即淨土與先天真境也;蓋必自有入無、自形還虛、自器歸道、自人達天,而後至焉。故脩養之所貴,而中和之至高矣。
以科學言,今尚祇明得半截,祇知道有形之始、器之初而已;而於形器之外,性也、神也,舉不之知,將從何處夢見道之全體、生之本源哉?蓋所謂元素者,既化之陰陽;電子者,太始之原質;皆已有物之可名,有形之可驗者,尚非本來最先之氣,以其為成形之始、有生之根,屬於氣之已化、身之已生者,為器之原而已,而非賅性情形神者也。故由之驗其質,可得形之搆成,驗其用,可得識之自始,屬於後天者固可明矣;而於天命之性、元氣之神,不可得也,蓋本非物,非可以物驗者,故不可證也。
然性果不可證乎?曰不能以有形之物證之耳,非不可證也。性與情、知與識,一動一靜、一淨一濁,必靜淨而後體認得出,若稍動濁,即屬情識,故性情知識非二物也,只在動靜清濁之分。苟心靜氣清,即屬性之本體,持之不失、守之永固,不使情識混雜其間,即是中道,而聖賢仙佛即由是成。故《中庸》以誠明為教,而必始於戒懼存養也,今人不獨不能靜淨,而常使動濁擾其心,且不復知有靜淨工夫,日以動濁為務而不得止,遂誤認情為天性,識為正知,以妄代真,更何處覓到道體?以物欲形色為生,情識巧詐為用,萬惡累積,純陰任事,而輾轉生死,以汩其性靈,固為一身之害;其因徇情逞欲,迷妄失真,爭利競權,損人害物,敗德背道,以亂天下,而天下自此多事,此則害及大眾者。
故脩道之教,必先致誠,誠正之道,必先明善,擇善固執,克己復禮,內脩之始也;忠恕仁義,孝弟慈愛,外脩之功也;皆誠之方,皆為人之道,必自此習之,而後可進於道,《大學》《中庸》所言,不外斯旨。《大學》首明德,終止善,“德善”皆代詞,代性道之體用,故言之須詳,不若親親,新民之有物可徵也。《中庸》言中和,言誠明,“中誠”亦代道德之體用者,不若忠恕孝弟之有行易明也,故喻之必盡,既詳且盡,而其方自在其中。故明德者,自格致至治平;止善者,自止定至慮得;中和者,徵於性情而推及位育;誠明者,始於戒懼而達於天人;皆自近入手。故言脩道必先立德,必自身心求之;其成也,則通天地、合鬼神、成人物,無不至也。《中庸》所講,無非此理、此事、此物、此志也。
人之生也,依二氣五行而成,形氣神體、五官百骸、七情六識各有所用,則各有其主。二者由心言之,曰性情,屬於氣者也;由形言之,曰氣血,屬於物者也;由身言之,曰臟腑、曰經絡、曰筋骨肌肉皮毛,屬於質者也;由識言之,曰魂魄、曰神志、曰思慮憶念感覺,屬於靈者也;而皆秉於心,心為之主。故心藏神,以主六識七情、五臟六腑、十二經絡,及四肢百體、骨血皮肉,無不屬之。而人所謂神經也,然神經者,器也,必有神為之主,即心中所藏之神,而為六識長者也;蓋心肝脾肺腎五藏,分屬五行,而大別之,則心肝為陽,脾肺腎為陰;又以心主陽,腎主陰,故心為火、為太陽、為離,腎為水、為太陰、為坎,後天之離坎代先天之乾坤,故離者,日也,坎者,月也;陽以主陰,天以包地,故心為一身主而統管各官,猶國之君也,故神藏焉。
西人謂神經屬腦,非心所主,不知神棲於腦而根於心,心若無命,腦不為用;且不獨此也,五臟各有其識,如肝魂、肺魄、脾思意、腎精志,皆統於心而接於腦,皆因心之命而行其職,以成人身之識感,為後天之情識知能。而技術、思想、謀慮、決斷、辨擇、見為,統謂之神智,即人生所受於天之性,因氣化而形成,因動作而用見者也。故神智在身,必因動而明、因物而覺,苟無所動、無接於物,則不可見、不可得也。是即先後天之所由辨,性情知識之所由分也。蓋性者不動,不接於物,其用不因物動,不涉情欲,故其知為正知、為智慧,其用為神通,即《中庸》之誠明,佛教之定慧,皆自性中自見自得者也。以不動,故能不限於動,以不接物,故能不囿於物;故能超出物表,洞徹前後,靈通自在,莫可思議。
而人所知者,祇就動者,接於物者驗之,故祇能知情識所在,形質所得,而不得探及其本來也;故就人生驗之,凡屬後天者,皆隨化長消,凡不變易者,則先天也。性者,在變化之體中,而獨不變化,是為生命之源,能知其源,全之充之,斯為得道,斯為聖賢仙佛;若徒知逞情逐物,以識為靈,好樂忘身,以真為妄,其不變化者,亦為變化者所累,遂輾轉於造化之爐,不脫於輪迴之苦,尚何以語於成道哉?夫後天之於先天,非遠隔也,性之於情,非異物也;能返而求之,則色身皆道,靜而觀焉,則情識皆真;淨而無念,則純乎中境,一而不亂,則定於至善;守之不失、用之不惑,則返本復始,中和誠明之德矣!故由乾而離者,仍返之乾;由坤而坎者,仍復於坤,更由乾坤以復於太極,由太極之動以復於無極之靜,則純乎真體,永超象外,此復之所以為天地心也。
大哉復乎!耳目口鼻,喜怒哀樂,何非自我主之、自我成之?苟復其本始,何非道之妙用?故聖人不於心外求心,不於情外求性;一朝清靜,七情六識,即是至性正知,但在時致中和而已。故科學之解人生,未嘗明生之本、知器之用,未見道之妙、知識之靈,未見性之神,徒摸索於物質之微,考求於化驗之細;其不得者,正在所得之中而不知,其不信者,正其已信之物而不明;不知先天既化,神在形中,道存器內,執形而氣失,執器而道亡,非氣與道之失亡,人自失亡之也;蓋執其一而不通,焉有不失亡者哉?
故聖人知形器易蔽性道,情識易溷神明,是以教人返而求之;戒慎恐懼,存養省察,見隱顯微,克己復禮,以去其蔽、清其溷,使自明自誠,以育其性、致於道,千言萬語,無非為此,奈人之不察也!故脩道之教,不外明心見性,成道之功,不外存心養性;試於《大學》《中庸》盡力求之,雖不中,不遠矣;況佛老之教、經傳之文,莫不剴切詳明,指導盡淨,只在學者細心思存,身體力行焉耳。
此文為明示脩道之要,其言雖未盡,但道功祇在力行,古人得一口訣,行之成道,豈待多言哉?能將《大學》《中庸》體認明白,實踐實習,以求其致曲至誠,及知止有得各次第工夫,加之三德五倫及仁義忠恕之行,以達於至德,則內外皆成,更無不明道之體用、性之情狀,及生死之本、天人之源者矣!勖哉勉哉!毋為文字障也。
宗主呂喦謹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