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庸證釋
鸞門傳承心法體系

叄 · 列聖講述字句註解 十、全書大旨講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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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中子疏述
中庸者,中人之行也,即人人應知應行之道,無賢不肖莫能外是而行,故曰“中庸”,言其本於道也。故首章述明中和之德,為中庸之所本,首節述明性道之源,為中庸之教所自,此已直指其義以示人矣,讀者苟就是以深求之,則何者為“中庸”?何者為“中庸之教”?無不瞭於指掌也。
夫中庸之教,為明中庸之行也,人人必成之德,即人人同具之道所自見也。自初生時,莫不有其良知良能,此德之見於外者,不獨愛親敬兄也,饑而呼食、飽而安息,適其所欲、不過其度,無大喜盛怒,極哀至樂,渾然無求、悠然無慮,此誠中和之德所著者也。故觀於嬰兒,則知性道之本體,而無不善也;觀於良知良能,則知中和之德,而無不中矣。至善至中固天性所授,非假人力以致之也,人苟本此至善至中,育之、全之、擴充之,以終其身,豈非至道者哉?奈何其未能也。以其生也,情與俱生,其長也,欲與俱長,自少至老,惟情欲之是徇;其所求者,非耳之聲,即目之色,非勢與位,即富與厚,兢兢焉惟恐不及,孳孳焉惟慮不足,遂使所宜育者不育之,而育其不宜育矣,所宜全者不全之,而全其不宜全矣,所宜擴充者不擴充之,而擴充其不宜擴充矣!情日長而性日漓,欲日彰而德日晦,至善者漸至惡,至中者漸至偏矣,人生之本遂失,而道遂亡。人失其生,世亡其道,天下胥溺,而禍亂無已矣!此聖人之所以有慨於中庸之德不明,而數歎道之不行也。
是故,中庸之教,為明中庸之行;中庸之行,為明中和之德;中和之德,始於正己,終於成道;故先立德以為教。立德莫大於孝,孝本於良知,故愛親敬長為德之本;因立德必先制情欲,使不違於中和,則克己之道必有其方;而因孝行之成,推於尊長,以愛生敬,以成其德,則必本於禮。
禮者,理也,履也,立也。“道”者,人所由也,而莫著焉;“理”則詳其名,譬之道途總名也。何者山?何者水?何者溪?何者廣衢?何者夷而何者險?何者舟而何者車?各著其名,俾遵之弗迷,各指其要,俾循之皆達,此理所由著,而禮之所由成也。又如人之行路,或南徂北,或遠至邇,所經有方,所歷有驛,不失於所達,不誤於多歧,斯則“履”之謂也。又如居處不一,動定靡常,或厠於群,或隱於陬,或登於高,或沉於澤,各有其位,不乖其分,斯則“立”之謂也。
因有此道以範其身,不馳騖於奇邪,不傾溺於污潦,以潔其志、以定其心,斯不為物誘、不因事惑,而能有守於中、有持於內,以起其敬,以篤其誠,此禮之所貴,而德之所成也。故禮者,以成德達道者也,因德之失、道之亡,而禮尚焉!聖人以禮教民,俾復其中和之德,以明性道之功,非徒為儀文用也;故因德而教孝,因孝而教禮,因禮而致民安國治,皆所以為道也。道不可見,而禮顯焉,德不易明,而禮備焉,此中庸之教必自禮始也。
夫人之生,情欲日肆,克之制之,惟在誠敬。誠者在明,敬者在行,以脩養之道而行其克制之功,斯禮之為用也。故《曲禮》第一語曰:“毋不敬”,又申以“欲不可縱”四語,具見禮之為禮,端在克情制欲,以致其誠敬也。日事於禮,則心毋邪思、耳無邪聲、目無邪色,喜怒哀樂不踰其節,則德成而生全,性復而道存矣。故禮者,適乎情性,而定其心志者也,明人之生,導其所由、著其所履、指其所立,而以成其德也。
夫人心志無主則亂,情擾之、物誘之,無克則馳,敗德之始,必由非禮;故夫子曰:“禮者,成德者也,定民志也。”又曰:“不學禮,無以立。”《易》曰:“天上澤下,履,君子以辨上下,定民志。”此即禮之所由仿也。
以禮為人所履而定其分、辨其尊卑、識其等殺,則無所爭奪,而心志乃一;故禮莫大於秩,惟秩定而後各得其所。父子夫婦五倫,人秩之最大者,故禮首著焉。孝弟之德,明倫之行也,故禮自孝始焉;以禮本於敬,敬本於愛,愛親敬尊,孝之終始;以孝事親,必盡其愛敬,有一未盡,非孝也。故禮備於孝,而祭祀莫先於宗廟也,此禮之以敬事尊所自仿也。
人之有親,親且尊也;孝致其愛,愛且敬也;禮致其敬,敬且誠也;外致其敬,內致其誠;誠敬之至,德之成也。人成其德,國有其秩,上下安而民志定,天下治矣;故禮教之效,為治之道,聖人之所重者,中庸之所先者,其由來尚矣!
邵康節先生疏述
儒者之道,不以儒限也,古聖人同斯道也;不以地域為限,佛亦同斯道也。深求而熟研,天下初無二道;無二道,故無二教也。教以為道,故教之行即道之明,雖有異方,原歸一旨;故儒者無異乎道佛,而為儒教者,無異乎為道佛之教,何以證之?曰:請觀其教義。
中庸者,儒者之教義也,以首三句明教之旨,為脩道也,此始義也;以末一節明教之成,為成道也,此終義也。首述天命,溯生之自,終言天載,指身所歸,皆以天道為本;本乎天者親上,故天所生者,必依天以成,來於天者,必返天之境。此為至精無二之義,而可謂之為以天為吾人生死來歸之域,吾人脩養者,亦莫不惟求其無違於天也。故脩道云者,實返始工夫耳,返吾自來地而已,其義如是,則道之為清靜,佛之為止觀,何非同其所求而一其所指哉?故三者無二義,故當通而參之,以通其同而歸於一;道固由是大,世亦由是治,人物亦由是生成,此讀者所當先知者也。
天道者,由微而著,人道者,由明而高;以生自天者,返於天,以天所成者,成其德,皆各教之通義也。蓋人之生,由微入著;順之,則循化而與形俱敝;返之,則率道而與天同老,此不易之理也。聖人示人以生本於天,而教人率性以返於天,雖言天道,實屬人事。以循環者,道之體用,循而不環,則有生無成,有始無歸。人生而壯、而老、而死,天之道也;死而歸天,則為正命,死而隨形骸以入於地,則為逆命;如流而不返、去而不歸,不知生所自,則何所託其命耶?故返始要終,實人生一大事,切己者也,於此不達,枉為一生;聖人異於人者,能以斯身歸其所來地,全然無虧,與天地同居故耳!
上世之真人,即以是而名真,為能稱其為人,無所慊也;故中庸之教不外於求人之返天,以所成同所生也。生者天道,成者人道,以人歸天,克享其生成,斯為至道;故謂之誠,言其成也,人之脩道,即為是義。夫道者,貴乎返,返身而求誠,其旨至深,其理至明,蓋返者以達其生也。
人之生者,為求久存。體物不可久存,惟神能之,以物屬生後事,神屬生前者,達其久存,而後充其生之旨;不克久存,隨老死而俱盡,是草木也,不全其生,隨化機以出沒,是不知身何有也。不能自有其身,不得以身而全其神,不返所始,不知其命歸於何處,是謂忘命,是為悖生,是為逆天。天以生我,我無以成之;以授我,我無以復之;以全我,我無以充之;非逆天而何?故返始要終,實聖人惟一之教,而脩道復性,實學者惟一之事,不可須臾忘其旨也。
夫道家言脩,首重逆行,其詞似非,其理則是,以逆行則返於天耳!返其嬰孩,返其初生,返其未生,是為大返,大返而仍歸於天,方謂之成,故曰:“無生者,長生也。”佛以不生不滅為喻,亦此義也。
天也者,無聲無臭,返乎天者,不生不滅,斯為成道;故《中庸》千言萬語,而始終於天,以生者成之,為脩道之定則;使人知所致力,以明性復天為志,而其脩之之方、成之之途,則不外於德;以德亦天性中物,成德即成性,成性即返其生而歸於天,其教一貫,初無二義。故學者要明脩道之為何,所成之為何,生處與歸處之為何,而後知聖人之教之為何也;苟不貫通之,徒執此而泥彼,永無所成,將何所歸?雖日言脩道,時誦《中庸》,終不知此生何為、此身何屬?茫然昧然,以老以死,於聖人之教,不得其萬一於天人之道,不明其真境,究於己於人何所益?此聖人立教之時,必再三指示其旨,而於《中庸》一書,必始終言述其境,諄諄之意,良有以也。
夫道者,包一切形神物而同化者也,或有形或無形,或有識或無識,皆在道中行,而無一能外道以生成者也,故道為一切母。人之脩道而得其體,則一切無不達,道為物一而用無盡,故成道之聖,神用無極,其用非自用,因所用而成用,故用無限;以通其本,則枝葉順勢,而聽命更無難也。故知人者,知一切形骸之物皆屬人者,無不得之;知天者亦然,通乎天道,則天命天數及日月星辰、寒暑風雲之度軌變化,莫不知之;其得在造化之母,故由造化所生所成者,無不得之,非有異術也。故聖人言脩道,為人道也,而其成至於天道,所習聞習見,耳目之物也;而其精,通於不睹不聞,所行所志,彝倫孝悌骨肉之間;而其至,達於天下後世,所為所詣,誠意正心,性情之事;而其終,達於化育之功,同於天地之德,其所始在此,而終則至遠,所求在易,而其成則至神,非有所術焉,不外於通乎道而已。
故道者賅微顯、齊難易、一巨細、貫精粗者也,所貴在中庸,能中庸始能無所偏、無所執;無偏始明,無執始化,明則智慧增,化則神用廣。蓋本乎性道而推諸無垠,求於一心而達諸無盡也;能自易知易行,日積月累,以進於難知難行,而更本其精微,守其至善,持其中和,達於至誠,無一時不然,無一事不然,始能逐漸自通,逐類自成,固非徒言而已。以返始要終者,人道之極則,有如循逆流而溯源也,必求其進,不進則退,不能自已也;故脩道者,須堅心定志,聚精會神,以求其至、以求其通、以求其無息,故貴不二也,不二始能求之。果紛紜其思、攪擾其神,錯亂顛倒其氣與志,則耳目無所屬、手足無所措,為形者尚不得寧靜凝一,為神者能使安定清明乎?故道生於靜,性見於止,有所不為而後有為,有有為而後無為;由眾求一、由一求無、由無求真,真而後化,化則眾妙具、神通見,天地尚聽命,況其下焉者?故曰脩道者在能通。
然脩道之方究自何始?則《中庸》“致曲”二字是也,“致曲”為脩道至上法門,蓋《大學》“知止”之義,道佛“抱一、止觀”亦此旨也。人不皆聖人,不能生知,不知立誠,則最宜者,莫致曲若;以先止其心思於一處,而使聽命於原靈,不為外物所移,不因情欲而失,則念念如一,心寧而志定、神凝而氣清,自能生靜心矣;此為脩道第一功夫,聖人拈出,以示學者,實為尋常人說法。蓋不易清靜者,常人之心,不有法以止之,則一瞬之間萬念俱至,志亂而神昏,將何以深悟性道之境?故省察以去外,存養以充內,而必以致曲為本也。道之所至,天人同之,能盡人性,即成天道;以性受於天,實吾身中天道所存之處,育而全之、保而充之,則天者日長,人者日消;消其害性之欲,長其成道之靈,則人天自然通而為一,而所謂返始要終之功具矣!
蓋人之始生,天者尚多,漸長漸失,至老死而惟欲是徇者,則所為天者,已無絲毫存,日與天遠,欲不入地得乎?故貴在返耳。返而漸合於天,漸成其天所予之性,以終於上天之載,則耳目無所用,聲色於何有?所謂生者得長生,而化者不復化,此乃成道之至,而足以通一切矣。故聖人示教,必本天道以原生也,因生而成其生,始克長生,因天而返於天,始克同天;故人道必以天道始終,而為人必以同天之道為成人也。
夫子言中庸之教,而歸本於天,恐人未明,乃述《易》以明天命,使人知天道於人無時分離;離之則殃,同之則善,以人生所自,不可背也;故明天道必尊天,猶之言孝必敬其父母也。人以天而受其性以為靈,以父母精血以為身,以二者為生,則培其生生之本,莫先於敬天孝親,此萬古不易者也;故敬孝之德自性成,而聖賢之道自敬孝成,雖智愚無殊也;苟行乎孝弟、盡其尊敬,推於日用、廣至無垠,則眾善成而至誠至,固為脩道者之本也。故內功外行俱進,而後成道,內求其少而至於無,外求其大而至於罔極,二者相應以成其道,此聖人立教之則,脩道之方也。
故明人道者必明天道,知成己者必知成物,二者自性中來,但返求無不達也,此義實儒者最重之旨。以為己則道成,為人則世治,而通天則通命數,格物則成物性,皆微顯一貫、神形兩盡者也;如有所失,則非通於道,非中庸則終不通,故教以中庸,明示其旨也,讀者識之。
宗主孚聖附注
人往往疑天數難測、天道靡常,而以為古人所言多想像之詞,不可實信,此實大誤也。在明道者,視天數如指掌,其未來事皆時知之,毫無疑惑。說者謂為術家技倆,而不知皆本聖人之教也。在六經中以《易》最詳,所占無不神驗,後之學者,有焦氏、有京房,流傳不廣,未得究竟,他如武侯、鄴侯,不以此著書,而管輅、郭璞輩,又嫌於方技,雖言天道,輒忘聖教,故讚非者半,而信從者少。迨宋邵康節生有神智,得異人傳授,精研之後,遂通易道,實為明天道之哲,非可擬於術家方士也;蓋本於《聖經》,參於《中庸》,由道悟數,由脩煉智,實與老佛神通力相同。惜畏當世士夫非難,不以著作留傳,其所遺者,皆一枝一節,而無全部,致學者不得明解。惟程明道深識其異,讚為明哲,而後無知之者,以難得之才,竟不能傳之千古,不獨邵之不幸也。
夫子之教,首重知命,故《易》居六經之首,《中庸》為立教之宗,以脩道而不知命,終無以成聖;因物欲易干其心,境遇常移其志,雖得之,必失之,故不可不先知命,使知天道變化之原,而明生死榮枯之本,方能明善固執,永不為外誘所動也。
宏教附注
康節此文在明儒教真義,以儒教微言至孟子止,而其教則盡於《中庸》,實重在脩道以返於天,即道佛成果證道工夫,不僅言禮樂及治平已也,其成達天命、超三界、成佛,皆由此致之。孔子之知命、耳順、不踰矩,孟子之養氣、知性、知天、大化、不可知,種種工夫皆本是教而成;蓋孟子後無人能行,儒者急於功利、誇言治平,而攻訐思孟,謂非夫子之教,觀於子夏之“刳心去智,商未之能”之語,及荀卿之非十二子篇,可見其派別之異,而微言亦因此不傳矣。夫子及四賢不惜苦心講論者,皆為此旨,故於《中庸》一書講之極詳,而示明立教原義,脩道本旨,尤為至重,此層不可任便放過,使後人不得真傳,妄為擬議,以啟各教之紛爭,實關人心世道第一事也。
又曰,天道人道本一貫,而脩道必由人道進於天道,既不可棄人道不講,亦不可僅止於人道;聖賢仙佛皆能成道者,皆達天道也,故《中庸》之教必終於天道,而成誠成聖,必能參天地而一之。此非夫子之教如是,即溯而上,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,莫不如是;蓋其自脩無異老佛,其成也亦超三界,特史載不詳,無由徵明。然《內經》及《史記》云“黃帝成而登天”,亦嘗紀其事,皆實在也,而後人反疑之;不越江海,不知水之大,不歷泰華,不知山之高,聞人言之以為誑己,其智不逮故也,觀康節所講,足以明其究竟矣。
程明道先生疏述
孔門為教,重在明道,其立義則先《中庸》,為其建中立極,止於至善,以符道之體用、人之德性也。故習儒教必先明中庸,中庸未明,如失軸之轂,將何以行?無柁之舟,將何以止?行止不得其道,則所學雖多,無益於行,所求雖切,無與於成。故行成有宗,學業有主,失其宗主,必誤其途轍,此先儒教學之訣也。
孟子有言:“乃所願則學孔子。”斯為求學之所宗,力行之有主矣;故見堯於羹牆,而後及堯之行,見周公於夢,而後通周公之志,心之所以一,氣之所以定也。嘗考佛家之說曰:“念佛而得證道”,豈非此志此道也歟?故人之心無不備也。聖賢仙佛,其上也;豪傑忠孝,其中也;愚庸昏懦,其下也;皆心成之。心存乎上,則成其上,心存乎下,則成其下,未有心無所存,而能有所成者,故貴乎有宗主也。
人之一生,脩業成德,以至明道,皆必先求所主,以定其心、一其志,而後所學有成,所求有得也。儒者首揭《中庸》脩道為教之旨,則成行必以成道為期,而成道之方,雖不一途,仍必先有其定心一志之道,而後能深造乎道也。故《大學》首明明德,而必終以止至善,《中庸》首脩道,而必終以致中和;而於止至善,則必先知止,於致中和,則必先致曲及擇善固執,是道也;蓋明道之所終始,而成行之所初成,莫能外此有所得也。故知止也、致曲也、擇善固執也,皆為儒者立身行道之本也,今人未能明此,而欲求於道,豈非南轅而北其轍者乎?吾知其必無成矣!
故中庸之教,為夫子教人脩道者也。夫子教人循循善誘,必以有方而告之所遵,有途而指之所歸;知止、致曲、擇善固執,方也,勉其行;至善、中和,途也,勉其歸,而概之曰“中庸”,言其中不偏、庸不易,不偏不易,而後有宗有主也,名之以至誠。誠者,實也、成也,言其實行有得,而後有成也。故中庸者,道德之至;而其脩,則當以致曲擇善始,以中和至誠終,首末一以貫之,所謂不二是也,不二本天道,人之為道,將以合天也。故無息為至誠之德,前知為至誠之道,而皆以並天地者也,並天地而後為人,參天地化育而後為聖,故聖人為人之至,而學道者必志聖人也。
惟中庸之道,祇是至中至常之理,每事皆有極當之處置,每物皆有極真之情理,能於此體會得不差,自然在“中庸”中,祇是常人不肯體會耳。中庸言中和之境,祇在性情上體會,中是七情未發之象,和是發皆中節之象;但從自心體認,自見得來,並非奇境也。故前人言“人有道心”,又云“人身中有一太極”,所謂道心、太極,何非中境?認定此太極,而守之弗失,即止至善也;認定此道心,而推之無盡,即明明德也。故守中、用極、抱一,原一道也。堯舜執中,即中庸之所本,亦即用極止善也;要看他是德,則曰“至善”;是象,則曰“中”;是質,則曰“一”;是用,則曰“極”;隨所在而名,道本無名故也。如至善者,言為眾善之本也;中者,言為一切之至中也;一者,言其德不二也;極者,言為此身及一切之樞而繫之也;故道始於一、立於中、止於極、歸於至善。今人未明其故,疑中、一、至善之有異,是猶昧乎道也,惟能知此,始能明道,始能知中庸之行也。
天地莫不有極,萬物莫不有性,通之則無不達。故盡其性者,能盡人之性;盡人之性者,能盡物之性;而成己者,能成人成物;立己達己者,能立人達人,無二道也。苟能探其極、用其中、止之至善,則天地不違,況人物乎?故中庸之德至矣!而君子所貴乎時中也,君子成德達道之士也,必時中而後致之,謂時不失其性也,即於平居不以七情蔽於心,遇物不以五官移其志也;心志凝一,則太極不動,而至中至善之境不變,此則成道之時矣。故時中者,即不須臾離道也,即無終食之間違仁也。仁為德之首、性之初見、生之始也,故曰:“仁者,人也。”以為生之本也。言其體曰至善,言其用曰仁,一也。故仁善者,道之所見於行,其他各義,如禮如智,如信如勇,諸德皆同,因事物之應感而辨之也,總名之曰“德”;德者,得也,言行道而人己皆有所得也。道成於德,德不至,則道不凝;謂至中至善,必有所育也,德育之,則愈中愈善,無失也。故成道必自立德始,而中庸之行必以立德為其基也。
儒者之事,以脩道成聖為志,究竟脩從何起?成歸何境?當視其力之所至。故中庸之教,先指始學之方及至極之境,而勉人各盡其力,不以智愚賢否有所殊也。即此觀之,聖人無我之心、有教無類之旨,可以見矣;故成德不一,智仁勇三者,視其所成,如“回之為仁”一節,言仁德之難成,僅顏子三月不違,其餘弟子亦嘗為仁,而徒日月至焉。聖人之教同,率聖人之教亦同,而所成不同,可見教之殊於學也。教則無類,學則有級,人苟不自勉,亦何望其成德哉?故《中庸》言:“或生而知之,或學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,及其知之,一也。”而《論語》則曰:“生而知之,上也;學而知之,次之;困而學之,又其次也;困而不學,民斯為下矣。”由此可見生質之不齊,天道之盈虛也;學行之不一,人事之勤怠也;欲因聖人之教,以事聖人之學而成聖人,必自勉其學行也。故中庸之道自堯舜已大明,而中庸之行則僅見,中庸之教自孔子已大著,而中庸之德更無聞,豈非教之徒立,人之學行之不及也乎?故夫子於明指時中之道,以著中庸之教,而必以好學、力行、知恥,示其學行之方、立德之本也。
學問之事,相須以成,非學無以知,非問無以明,知者增其智,明者加其識;蓋今人生質多鈍,又逐於物好,不嘗靜鎮,心志不定,思慮不密,學而後得古人之言行,問而後證今人之造詣,二者不可失一也;即溫故知新亦然,故之未熟,不能及新,新之未知,不能廣故,溫習故業,以求其實在,講求新知,以濬其靈源,皆學行必須之事。書中言學問力行,即述“道問學、致廣大、溫故知新”之義,學行無窮,能盡力此數節,則所造必大,不獨立德也,而立德尤賴焉。蓋人溺情玩物,則易喪其德,力學劬行,則易明於道;中智之士,未有不由學行而能立德者也。故學行,非僅為知見言,亦非僅為事功言,將以為成德之階、赴道之徑,人而不學,將何求其階徑乎?故儒者必以尚學為重也。
凡人平居,不易持其心,而物欲則投其隙以進,不易堅其志,而情感則破其藩以動;雖心不為惡,而境自移之,念不涉邪,而欲自蠱之,此少壯之所同犯,庸昏更無論矣!苟有學行以拘束之,禮樂以節制之,日事於書冊之中、問對之際,習於吟詠之雅、研索之勞,心不使之閒,情不許之逸,則中有所屬、志有所存;耳目用於此則怠於彼,思念繫其一則忽其他,則放心自收、妄念自少。故學問者,即脩道之第一步,而存養之始基也;推而言之,所謂致曲,擇善固執之道,即在此中,而中和、至善、無息、不二之境,即由此始,豈非成道之所本歟?故人不能無所宗主,學行者,亦人之所宗主矣。
孟子曰:“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。”是足以明學問將以成道也;學問既進,知見日闢,智慧日增,而涵養性情,移易氣質,在在與存養有關,豈獨為一身之文已哉?今時學子,往往以學問為華身之物,藉以干高官、博厚祿,供其衣食之豐美、居住之艷麗,不獨無以存養其性靈,且因而斵喪之;其甚者,飾詩書而貌禮樂,言道義而行廉潔,似近於君子者,第夷考其所為,則大不然,文過以求見,府詐以居悅,假聖賢之名以藏其奸,冒文士之面以售其詭,此鄉愿之所能,而儒者之所醜;乃以學問為行惡之用、積過之基,更無論不足語於道德,抑將由此亂國敗家,後世之以儒名而禍世者,皆此輩也。
設使其未嘗學問,埋首田疇,不過以下愚終其身,斷不足以亂先聖之教,而竟不免者,豈非誤於學問乎?雖然聖人勉人學問,求其善也,因是而惡,則學問之未當也;不先立志於道德,以堅其本,則將學問誤用矣。故學問為成道也,非為華身,為立德也,非為干用,為求善也,非為致惡;故必一其志、淨其念,使心無私欲、情不害性,而後學問有益於道。故中庸之教,於道問學之上,必先以尊德性,德性是尊,而後學問不外乎道;苟忘德性,則所學問者,非中庸之學問也。故學問之事,必依三德而成,三德既備,學行無虧,而後中庸之行可致,此則夫子立教之旨,至深切矣!
人生脩道要分內外,內則存養,外則學行;而其成德達道,無內外一也。蓋學行由外以致其力,其功仍在身心;存養由內以充其性,其用仍在德業;二者似若異途,仍將同歸。且君子為學,將以養心明性,存養之功即寓於學行;若舍學行,亦無以善其存養,此聖人重學行之旨也。人在斯世,不能一日無所事;心營營於正業,則性中固有之善,日育而月充;心營營於不正,則性中固有之善,日消而月亡,此為脩道者最宜知者也。
孟子曰:“人無恆產,因無恆心。”恆產之謂何?即正業耳!士之能有恆心,為有學行、為其正業也,苟無學行,將何以止其心乎?故知止為《大學》始基,誠正根本,而止慈止孝,即知止之第一事,慈孝亦由學行成也。雖愛親出於良知,而事親之道必取法賢聖;以曾子之孝,大杖不避,孔子猶非之,足見盡孝之道當力學也。故學行者,立德之本,德之日積,必學之日進、行之日加;苟舍學行,雖有美質,猶未能盡合於道,況美質之不易遘乎?不過於學行之先,必定其志趣,知其為立德達道之用而已。《中庸》言脩道而歸重學行,言學行而必先三德,其旨蓋深切著明矣!
宏教附注
程子在宋儒中主實學、重敬信,為後世者最醇之學士,其文章無論矣,開一代理學之宗,續千載中庸之教,其獨異於人,實學之功也。蓋性理在周秦前,僅《中庸》《孟子》二書言之詳明,其他皆難探究,以二書言性道,重在學行,以實行存養為脩道之本故也。今程氏之論仍主“庸孟”之旨,推而廣之,俾初學有下手處,其益於世匪淺矣!
宗主孚聖疏述
《中庸》一書,為明道立教之旨,實儒家言道最詳之書,亦夫子教人最要之義。就中前八章,為夫子所講授及與人問答,其末一章,則子思子紀夫子之道德言行。及《中庸》立教本旨,前已言之矣,惟“道”之一字最難明,而教之大行亦非易事,苟道不明,則教不行,雖行猶未行也;世徒知教以明道,而不知道以行教,致有其表而失其中,具其粗而遺其細,終不能使道明於世,雖有其教,終不得教之益。昧昧者,取之為文身之物;巧黠者,用之為便給之途;教雖幸存,終不得致天下於道,使眾人成其中庸之行,皆由奉教者,忘其為道之過也。
夫《中庸》首章,揭明脩道為教,何等顯著,何等鄭重,舍道不脩,將何以為教?故教者以道為本,舍本不求,將何以為用?此千古至理,天下至道,不可易也。《中庸》既立教矣,諄諄於脩道之事,終之以夫子言行,證其脩之所至、道之所成,無非闡明脩道為教之義;在教言之,則脩道之謂教,在學言之,脩道之謂學,此必然之理也。而言教不及學者,以此書為立教耳,為夫子憲章祖述之後,舉其道以告人者,人之率是教也,必求其教之本旨,而遵循之以底於成,則學者之事。書中好學、近智、博學、審問、尊德性而道問學,及庸言之謹、庸德之行等語,皆示學問之道,以勉其脩道也。
以教為道,在聖人自成其德,皆不得外乎道也;故聖人也、眾人也,莫不貴乎道;教也、學也,莫不為乎道。道固天地之本、人物之源,雖有聖愚之分,而無道之可異;蓋生成之所自出、所自由、所自成,盡人皆然,不得離之於須臾。故首章即明言道之不可須臾離也,以道不可須臾離,更見脩道之可貴;以人之遠於道,更見脩道之教之不可緩。故教者為道立,為道之不明立,為人之遠於道立,苟世明道,道行於天下,則教何庸立哉?故教立自聖人,始於天下之有聖人也;天下有聖人,天下之無道也。故教之立,以明道為本;而聖人之行教,以致天下於道為本。夫子以中庸之鮮能,民之不能期月守,皆由道之不明不行,乃慨然而立教以救之;故夫子之教,救世者也,正世之弊,維道之亡,乃為之也。故奉夫子之教,必先達斯旨,而後可以明脩道為教之義也。
自來言道者,輒分內外精粗,謂是道之本體不能幾及,覺在虛無恍惚之間,此論既出,人遂疑道為奇為高,而不復深求者有之,或則以為至隱至微,而不欲示人者有之;因其不求,道乃昧,因其自秘,道乃晦,皆使道不明不行,而天下之人不復測道之所在矣!故夫子於此力為糾正之,告人道之為道,既非素隱行怪之所為,乃在庸言庸行之注意;以“中庸”二字名其用,以“中和”二字明其德,以“至誠、至善”明其歸,而重在日用彝倫之間、視聽言動之內,況之於飲食、擬之於道路,以明其脩道之始,以示其率道之則,以定其成道之功,皆極顯極易,無人不可為者。並以脩道之要在先脩身,脩身之本在先戒慎,以克己復禮為仁,居易俟命為智,忠恕之行以盡性,誠明之德以合天,使人由近及遠,成己成物,由德達道,通天通神。行於誠正,而先求格致之功,成於治平,而先重脩養之事;明道之在身、德之在性,盡性立德、成德及人,皆為反諸己之事。所求中和、所至誠明,皆屬無為之事,以行於仁義、盡其孝弟,循諸性情、適其時宜,無一外物之干,無非自然之至。蓋道猶路,不得棄近求遠,不得貪高舍卑,雖成則合天人、通神鬼,似為虛玄,而始則本人道、盡人事,全屬實踐;故曰“知微之顯”,又曰“誠則明”,皆示天道必自人事始,神功必從心志起,以為脩道之定則,而明順道之定序也。
夫道一而已,內外精粗,一以貫之,求其至易,成其至難,非二事也。故屠子放刀,立地成佛,無所慊也。以頓成者,其慧也;以漸成者,其力也;慧力不同,所成無異,故曰成功一也。求之於近而達,則遠頓至;求之於易而堅,則難漸成;此固在脩者之心,而因道之體用,原如是也。道無不在,亦無不達,求之而達,故一成皆成;求之未達而不舍,亦逐進逐至,此在求之如何耳!故道之內外不異,精粗無殊,人之所見有異,所至有殊耳,能明乎此,則知一行足以成聖,一誠足以通天,無可疑者。
故聖人之教,因材而施,而其成德,因事而著;其德之至,不可名,其教之化,不可見;以其全道之用,順乎天、盡乎性,本末始終,無不周至。故取乎中,中則天地人物、遠近前後,無不包舉、無復遺漏,此為全德;全德不名,謂之玄德,非虛無恍惚之謂,以人之常智不及知也;人之不及知,則為至精,惟聖人知之,以其誠也,誠而明之。故求其知,必求於誠,佛之定慧,是一義也,佛知一切,而人不知,故教人求定以自生慧;夫子之誠明,而人不明,故教人求誠以自明,此教之本義,而聖人之苦心也。以其明道,能達全體,故能示人以道,以達至誠,苟不至誠,永無以自明;雖習之於目、熟之於耳、嫻之於口,而不能達於心,斯不能明其全,明且未能,求其成乎?故書以明德貴自明,而教以達道貴全達也,全達始達,有一未全,猶之未達;後人之不明道,皆由不達其全,不達其全,執此失彼,終不明道,故貴乎全達,而成全德也。
《中庸》第九章言道,漸入漸深、漸喻漸精,故子思子稱為玄德,同乎天道,蓋為說究竟法也。道之在天地間,本隨見深淺,而人之求道,必洞達精微,以造至境。佛言無色界天以上為淨土,即至境,《中庸》以無聲無臭至矣,結全書之義,明至境之真,正與佛同。無聲無臭,即超無色天上,故稱為“至”;人之脩道,必達此境,始為至誠。《大學》之至善者亦此義,故曰“靜”、曰“安”、曰“慮”、曰“得”,得斯境而常住之,是為止至善;佛之淨土大定,老之常樂我淨,皆此一義,皆明指脩道之成,真實不虛也。在不及知者,視為玄虛,而知者,則真實矣;在不及至者,意為空無,而至者,則有止有得矣。故道者,精見其精,粗見其粗,視其所至如何,而語其所得耳。如登山然,歷半山者,見高於平地,而不知登絕頂者識廣於一切,若執所未至,而疑為虛無,何異乎執跛者以論行、聾者以較聽乎?故莊子曰:“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知大年。”人之於聖人,亦猶邱垤之於泰華,登泰華者,見眾山之卑,而在邱垤者,反疑眾山之齊天,若望泰華,則疑其出天外,此皆未至者之意誤,非其境之恍惚也,故為道必實踐。
以至誠之德,至中和之道,超乎耳目之用,故不為聲色之計;且以聲色有痕,非道之自反,不足以充類至盡,故以為末。聖人以至德至道,為無為之功,行不言之教,故不待聲色而民自化,所謂堯舜性之也者是也。夫五霸之功,三王之德,非不高且大也,而非至性,故不免為聲色之累。聖人之道,必求於性,性盡而道至,故耳目不為用,何假於聲色?純乎天道之謂也。然德者,由行而成,必實踐而後進,德之未全,性之未盡,故初求其德之明,次求其大,終求其全;全則無名,無名則玄,玄則道,道則性盡,而天人同化,此固有次第可驗者。孟子曰:“大而化之之謂聖,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。”大則聖,不知則神,不知者,以其玄而無名也;神者,天人之同化而達乎至境者也,皆可實歷者也;佛以四禪後得六神通,儒以至誠通神,其義一也,皆脩道必至之境,必成之德也,有何虛無恍惚之可疑哉?
是故言道必有所宗,奉教必知所重,讀書必達其旨,立德必求其全,成行必盡其性,達誠必先其身,知天必先知人,知人必先知生;明生之自、身之本、性情之狀、耳目之物,而格致誠正以脩其身,明德達道以至於成,而後可謂之儒,而後可謂之為奉行中庸之教。若能一一躬行實踐,德至道凝、誠中形外、成人成物,以參天地、通神鬼,天下知其聖,後世歸其化,固皆為脩道之分內事。明著者,昭而達,微隱者,成而明,在聖人固一以貫之,而學者勿疑其有二。
《中庸》之教即重在不二,不二而後能無息,而後不可測,而無為無名,皆自不二成,故不二者,脩道之總持法也;佛求其定,道求其一,皆不二也,內功固然,外行亦同,心念底定,中守不分,方能辨物明善也。故至誠始於慎獨,以求其存養之功,戒其不欺,以勤於省察,實以防物欲之亂志、情識之擾神、哀樂喜怒之失中和也。人之身所貴者,在夫性靈,在志氣之和樂安詳,育之不害,而長生可期,以培其生之本而全之也,故成德為養性養氣也。
氣者為生之機,性者為生之本,斯蓋受於天、成於人,天人所以合者也,苟不育而全之、養而充之,則天已絕、本已失,將何以自生乎?故聖人汲汲脩道者,為全生以合天、培本以順性也。故首述人生之源,以明脩道之要,而繼述人道之則,以明立教之本,實為人人必為之事,亦關民生治安之本。成德固自成,而治人則共生;聖人本天之道,盡性之德,知人之自成、民之共生,莫外是;而後舉其義以為教,以求道之明,實求人之生成無害,克享天之生成之德也。若無是道,固無人類,苟無人類,亦無需斯教;既有其道,復有斯人,而獨不能明道,不能全其生成,是天之所慨,而必降聖人以為教之也!故教者,皆屬人道之本,而順天道自然,以示人之則也,故皆為人人能行能成之事,初無外乎人之情性者;既不外乎人之情性,則必屬於日用彝倫之序,更何有奇高之疑,與夫虛玄恍惚之談哉?此為立教言道至要之旨,亦夫子最重之意,竊舉以告天下讀者。
宗主孚聖自注
儒教重實行,以立德為本,故道首重孝弟,實明性道之本體,而得成己成人之良方也,切不可疑其言與前知如神、位育等義為兩截也。要知皆脩道分內事,一以明德,一以達道,德不至,則道不凝,故無聲無臭之境,必在明德至道之時,非可分言者也。此層最宜注意,即佛家內外同進之義耳!
列聖薪火相傳 · 鸞門代代傳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