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明道先生疏述
孔門為教,重在明道,其立義則先《中庸》,為其建中立極,止於至善,以符道之體用、人之德性也。故習儒教必先明中庸,中庸未明,如失軸之轂,將何以行?無柁之舟,將何以止?行止不得其道,則所學雖多,無益於行,所求雖切,無與於成。故行成有宗,學業有主,失其宗主,必誤其途轍,此先儒教學之訣也。
孟子有言:“乃所願則學孔子。”斯為求學之所宗,力行之有主矣;故見堯於羹牆,而後及堯之行,見周公於夢,而後通周公之志,心之所以一,氣之所以定也。嘗考佛家之說曰:“念佛而得證道”,豈非此志此道也歟?故人之心無不備也。聖賢仙佛,其上也;豪傑忠孝,其中也;愚庸昏懦,其下也;皆心成之。心存乎上,則成其上,心存乎下,則成其下,未有心無所存,而能有所成者,故貴乎有宗主也。
人之一生,脩業成德,以至明道,皆必先求所主,以定其心、一其志,而後所學有成,所求有得也。儒者首揭《中庸》脩道為教之旨,則成行必以成道為期,而成道之方,雖不一途,仍必先有其定心一志之道,而後能深造乎道也。故《大學》首明明德,而必終以止至善,《中庸》首脩道,而必終以致中和;而於止至善,則必先知止,於致中和,則必先致曲及擇善固執,是道也;蓋明道之所終始,而成行之所初成,莫能外此有所得也。故知止也、致曲也、擇善固執也,皆為儒者立身行道之本也,今人未能明此,而欲求於道,豈非南轅而北其轍者乎?吾知其必無成矣!
故中庸之教,為夫子教人脩道者也。夫子教人循循善誘,必以有方而告之所遵,有途而指之所歸;知止、致曲、擇善固執,方也,勉其行;至善、中和,途也,勉其歸,而概之曰“中庸”,言其中不偏、庸不易,不偏不易,而後有宗有主也,名之以至誠。誠者,實也、成也,言其實行有得,而後有成也。故中庸者,道德之至;而其脩,則當以致曲擇善始,以中和至誠終,首末一以貫之,所謂不二是也,不二本天道,人之為道,將以合天也。故無息為至誠之德,前知為至誠之道,而皆以並天地者也,並天地而後為人,參天地化育而後為聖,故聖人為人之至,而學道者必志聖人也。
惟中庸之道,祇是至中至常之理,每事皆有極當之處置,每物皆有極真之情理,能於此體會得不差,自然在“中庸”中,祇是常人不肯體會耳。中庸言中和之境,祇在性情上體會,中是七情未發之象,和是發皆中節之象;但從自心體認,自見得來,並非奇境也。故前人言“人有道心”,又云“人身中有一太極”,所謂道心、太極,何非中境?認定此太極,而守之弗失,即止至善也;認定此道心,而推之無盡,即明明德也。故守中、用極、抱一,原一道也。堯舜執中,即中庸之所本,亦即用極止善也;要看他是德,則曰“至善”;是象,則曰“中”;是質,則曰“一”;是用,則曰“極”;隨所在而名,道本無名故也。如至善者,言為眾善之本也;中者,言為一切之至中也;一者,言其德不二也;極者,言為此身及一切之樞而繫之也;故道始於一、立於中、止於極、歸於至善。今人未明其故,疑中、一、至善之有異,是猶昧乎道也,惟能知此,始能明道,始能知中庸之行也。
天地莫不有極,萬物莫不有性,通之則無不達。故盡其性者,能盡人之性;盡人之性者,能盡物之性;而成己者,能成人成物;立己達己者,能立人達人,無二道也。苟能探其極、用其中、止之至善,則天地不違,況人物乎?故中庸之德至矣!而君子所貴乎時中也,君子成德達道之士也,必時中而後致之,謂時不失其性也,即於平居不以七情蔽於心,遇物不以五官移其志也;心志凝一,則太極不動,而至中至善之境不變,此則成道之時矣。故時中者,即不須臾離道也,即無終食之間違仁也。仁為德之首、性之初見、生之始也,故曰:“仁者,人也。”以為生之本也。言其體曰至善,言其用曰仁,一也。故仁善者,道之所見於行,其他各義,如禮如智,如信如勇,諸德皆同,因事物之應感而辨之也,總名之曰“德”;德者,得也,言行道而人己皆有所得也。道成於德,德不至,則道不凝;謂至中至善,必有所育也,德育之,則愈中愈善,無失也。故成道必自立德始,而中庸之行必以立德為其基也。
儒者之事,以脩道成聖為志,究竟脩從何起?成歸何境?當視其力之所至。故中庸之教,先指始學之方及至極之境,而勉人各盡其力,不以智愚賢否有所殊也。即此觀之,聖人無我之心、有教無類之旨,可以見矣;故成德不一,智仁勇三者,視其所成,如“回之為仁”一節,言仁德之難成,僅顏子三月不違,其餘弟子亦嘗為仁,而徒日月至焉。聖人之教同,率聖人之教亦同,而所成不同,可見教之殊於學也。教則無類,學則有級,人苟不自勉,亦何望其成德哉?故《中庸》言:“或生而知之,或學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,及其知之,一也。”而《論語》則曰:“生而知之,上也;學而知之,次之;困而學之,又其次也;困而不學,民斯為下矣。”由此可見生質之不齊,天道之盈虛也;學行之不一,人事之勤怠也;欲因聖人之教,以事聖人之學而成聖人,必自勉其學行也。故中庸之道自堯舜已大明,而中庸之行則僅見,中庸之教自孔子已大著,而中庸之德更無聞,豈非教之徒立,人之學行之不及也乎?故夫子於明指時中之道,以著中庸之教,而必以好學、力行、知恥,示其學行之方、立德之本也。
學問之事,相須以成,非學無以知,非問無以明,知者增其智,明者加其識;蓋今人生質多鈍,又逐於物好,不嘗靜鎮,心志不定,思慮不密,學而後得古人之言行,問而後證今人之造詣,二者不可失一也;即溫故知新亦然,故之未熟,不能及新,新之未知,不能廣故,溫習故業,以求其實在,講求新知,以濬其靈源,皆學行必須之事。書中言學問力行,即述“道問學、致廣大、溫故知新”之義,學行無窮,能盡力此數節,則所造必大,不獨立德也,而立德尤賴焉。蓋人溺情玩物,則易喪其德,力學劬行,則易明於道;中智之士,未有不由學行而能立德者也。故學行,非僅為知見言,亦非僅為事功言,將以為成德之階、赴道之徑,人而不學,將何求其階徑乎?故儒者必以尚學為重也。
凡人平居,不易持其心,而物欲則投其隙以進,不易堅其志,而情感則破其藩以動;雖心不為惡,而境自移之,念不涉邪,而欲自蠱之,此少壯之所同犯,庸昏更無論矣!苟有學行以拘束之,禮樂以節制之,日事於書冊之中、問對之際,習於吟詠之雅、研索之勞,心不使之閒,情不許之逸,則中有所屬、志有所存;耳目用於此則怠於彼,思念繫其一則忽其他,則放心自收、妄念自少。故學問者,即脩道之第一步,而存養之始基也;推而言之,所謂致曲,擇善固執之道,即在此中,而中和、至善、無息、不二之境,即由此始,豈非成道之所本歟?故人不能無所宗主,學行者,亦人之所宗主矣。
孟子曰:“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。”是足以明學問將以成道也;學問既進,知見日闢,智慧日增,而涵養性情,移易氣質,在在與存養有關,豈獨為一身之文已哉?今時學子,往往以學問為華身之物,藉以干高官、博厚祿,供其衣食之豐美、居住之艷麗,不獨無以存養其性靈,且因而斵喪之;其甚者,飾詩書而貌禮樂,言道義而行廉潔,似近於君子者,第夷考其所為,則大不然,文過以求見,府詐以居悅,假聖賢之名以藏其奸,冒文士之面以售其詭,此鄉愿之所能,而儒者之所醜;乃以學問為行惡之用、積過之基,更無論不足語於道德,抑將由此亂國敗家,後世之以儒名而禍世者,皆此輩也。
設使其未嘗學問,埋首田疇,不過以下愚終其身,斷不足以亂先聖之教,而竟不免者,豈非誤於學問乎?雖然聖人勉人學問,求其善也,因是而惡,則學問之未當也;不先立志於道德,以堅其本,則將學問誤用矣。故學問為成道也,非為華身,為立德也,非為干用,為求善也,非為致惡;故必一其志、淨其念,使心無私欲、情不害性,而後學問有益於道。故中庸之教,於道問學之上,必先以尊德性,德性是尊,而後學問不外乎道;苟忘德性,則所學問者,非中庸之學問也。故學問之事,必依三德而成,三德既備,學行無虧,而後中庸之行可致,此則夫子立教之旨,至深切矣!
人生脩道要分內外,內則存養,外則學行;而其成德達道,無內外一也。蓋學行由外以致其力,其功仍在身心;存養由內以充其性,其用仍在德業;二者似若異途,仍將同歸。且君子為學,將以養心明性,存養之功即寓於學行;若舍學行,亦無以善其存養,此聖人重學行之旨也。人在斯世,不能一日無所事;心營營於正業,則性中固有之善,日育而月充;心營營於不正,則性中固有之善,日消而月亡,此為脩道者最宜知者也。
孟子曰:“人無恆產,因無恆心。”恆產之謂何?即正業耳!士之能有恆心,為有學行、為其正業也,苟無學行,將何以止其心乎?故知止為《大學》始基,誠正根本,而止慈止孝,即知止之第一事,慈孝亦由學行成也。雖愛親出於良知,而事親之道必取法賢聖;以曾子之孝,大杖不避,孔子猶非之,足見盡孝之道當力學也。故學行者,立德之本,德之日積,必學之日進、行之日加;苟舍學行,雖有美質,猶未能盡合於道,況美質之不易遘乎?不過於學行之先,必定其志趣,知其為立德達道之用而已。《中庸》言脩道而歸重學行,言學行而必先三德,其旨蓋深切著明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