述聖子思講述
本章述夫子之道德言行,與前“大哉聖人之道”一章之義同,皆明中庸之行,以見脩道之至,其德明於天下,至誠之德,其功被於後世,固可繼述往聖,啟迪來哲,成及人物、達於天神者也。
夫子生為天縱,幼而好學,既秉仁聖之德,復諳禮樂之道,以集古人大成,而表彰六藝,以傳先聖至教,而行著中庸。蓋堯舜之道,由之大明,文武之政,於焉遠紹,固為學者師表,抑亦王者楷模;不在君相之位,未得躬行其志,而於退居之暇,猶復宏行其教;此固先聖後聖,所以繼述其道者,治道人道,所以昭垂其綱者,其言行非一人之觀美,其文章豈一時之稱名?蓋為至道所明,倫常所振,人心習俗所以良善,天理物情所以諧和,其為萬古一人,兩間獨立,不後於堯舜而聖,不遜於伊周而賢者也。
夫及門之士,不盡識其為道,而恆言可履;聞聲之賢,不克知其成德,而庸行可觀;覆載之間,生成之類,莫不悅其行而服其服,高其道而敬其度,此固非聖人不能也。蓋無位則不尊,民不信從,無譽則不欽,民不敬服;夫子不得其位,而民益信,既有其譽,而民益敬;言如其行,行如其道,德至道凝,故能令聞施於天下,仁全義備,故有實踐示於當時,非如假一時高名,疑眾人心目者,可同語也。
而夫子溫良恭讓,聖不自聖,和易忠恕,仁不自仁,老猶勤於學問,窮猶篤於脩持;不忘天下,而不欲其功,不拂輿情,而克樂其道;故其道大而難名,其德昭而莫極,二三子親炙之者,尚不可盡其道,伋之晚出,安能得其萬一?惟以聞諸曾子,質之同門,參諸書籍,得其言行,述之以告後世,使得明其道德,而以證中庸之教;見聖人之以教人者,皆其躬行之所得,其成人也,即成己之所至耳!
本章首節述夫子之道,有所自,蓋即堯舜文武之遺也;祖述之者,堯舜之執中,憲章之者,文武之禮樂,皆明德達道之事也。堯舜之道見於《書》,如《大學》綱領與《中庸》要義,皆所祖述者;文武之德,見於《禮》,如序禮正樂,及《孝經》《論語》諸言,皆所憲章者;且六藝之訂定,《春秋》之發揮,雅言之傳、庸行之紀,夫子之道,即堯舜、文武之道,夫子之文章,即堯舜、文武之文章;蓋述而不作、信而好古,默而識之、學而不厭,皆夫子自言其志及其所行也,故明夫子之教,即堯舜文武之教也。
或疑夫子之聖,胡不自作?奚必祖述憲章為?不知夫子以不在位,不得自作禮樂,而先聖之道存於人者,尚可考也,但無為述之明之耳;以述明之任成其道,則金聲玉振之功,不在創作下,況不有述明,創作將廢。堯舜文武之道不息者,正夫子述明之功,人之得聞堯舜文武之道者,亦夫子聲振之效也,故夫子之志即在是,而其功亦在是,道一而已。前乎夫子,不能異堯舜文武之成規,而有所創作,則後乎夫子,亦不得異夫子之言行,而更其旨趣,此理之至明者也,苟有異焉,必非道也。道明於聖,非聖則必悖道,堯舜文武之道,亦即夫子之道;故明道之士,不以述明少夫子,固不以夫子之述明,為不及堯舜文武也。
人之明道貴達本,達本而後用神,故夫子之述明為達本也,所言行無非述明堯舜文武之道,初非為堯舜文武而為之,為道而為之耳;故道在堯舜,則祖述之,道在文武,則憲章之;故夫子之言行,道之所存也。明夫子之言行,明道也,一猶夫子之於堯舜文武,第述明其道而已,盍為乎述明?曰:“為道之不行也,人之不明道也”。
道以堯舜、文武而明,而晦於其後,則必待復有明之者,此夫子述明之不得已矣!以明道之聖,而不為明之,則道無由明,聖亦無以聖矣!故夫子之明道,實自成其行,初無與於堯舜文武,後之聖者苟為成行,亦必明道,而汲汲述明夫子之道,亦無與於夫子之人。故為道者求其道而已,道之未明,求其明而已;道既明於先聖,求述其先聖而已,他無所為也,能達此者,始知夫子祖述憲章之志。
律,猶則也;襲,猶包被也;上則天時,知天也;下被水土,知地也。聖人之德,同於覆載,故上合天道而盡時宜,下育萬物而盡地利;堯舜之道,光被四表,格于上下,此之謂也。天地之道,生物成務,聖人之道,亦猶是也;為能盡其性,故能盡人物之性;能盡人物之性,故能參天地之化育;非至誠之德、中和之行,不能致之。夫子明德達道,至性至誠,故能通天地之道,以生成人物,此非夸也。堯舜文武,君天下而治民;夫子之德,師萬世而垂教,其被斯民者,永無窮極。
世之欲得生成長育者,不得其道,則不遂其志,不有其教,則不明其方;惟習於中庸之教,致於中庸之道,以安以和,以成以久,而後天下胥寧、人物均順。夫子以大同之道,明大順之治,定人倫之序,立人道之極,以措天下萬世於治安,使尊之者咸樂其生,人明於道、物順於生,則天地覆載之德,亦不過是,蓋由至誠至聖時中之德,故措無不宜也;世能用其道、行其教,未有不復於堯舜文武之治,其不得者,不率由之耳!
夫子為時道之敝,知亂之無已,始述明堯舜文武之遺,而立中庸之教,其所為斯民者實至;而世無後聖,不得竟行其教,人道之非,夫子之慨也。故聖人之德,猶天地也,猶四時也,猶日月也,無不得被其澤者,其用本於道故也,人之不被澤者自棄也。天之覆、地之載,四時之推行,日月之代明,無時無地殊也;其自外者,則殊焉,聖人之教,亦猶是也;苟率教者,無人無事之殊,莫不得其安適,其不率教者,則不得焉。故自聖人言之,其道至大,其德至明,參天地、配日月,更無所慊,只在人之率其教耳!
聖人之德並天地,光同日月,道如四時,含生之倫,無不被澤,已如前言,而所以然者,道之用也。道之所見,天地至昭,覆無不覆,載無不載,生成也,無不生成,故萬物並育而不相害,道並行而不相悖;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,以成其大,生成其間者,適其生成,化育其間者,宜其化育;不見其德,而德滿天下,不見其功,而功徧眾物,無所施之不當,無所為之不成,此純乎道之用也,皆當而不見施,皆成而無所為,穆然自在,夷然悠久。充盈乎無盡,化行乎無窮,而不測其紀,謂之自然,莫知其端,謂之無名,是道之體也,故聖人則焉。則天時之序,行天道之常,極天數之變,達天命之神;而無惑於前,不迷於後,通於幽明,解於去來;以一形神化意志,成其妙用,達於玄德,此聖之至,而道之極也。
聖道之至,性情之宜,中和之中,而後得之;故其德惟天地可齊名,而其道超天地之上者也。夫天地之數,可稽者也;日月星辰之狀,山嶽河海之形,可紀者也;寒暑之氣,春夏秋冬之運,可推者也;動植之屬,飛走升潛之類,胎卵化生之物,可名者也;而聖人之德,有莫名、莫推、莫紀、莫稽者焉。
天地之變化,人物之生死,神鬼之精英,氣象之詭奇,達者有不明、神者有不通,而聖人明之通之。故聖人者,道齊天地,德逾覆載,功全生成者也,而不以為高奇焉,不以為虛罔焉,以本乎身,成於性,可驗之實踐,習之行事也。道自備其精粗,身自含其本末,苟通其故,無可異也,惟在乎誠,誠則明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