亞聖孟子講述
本章文簡義宏、言近旨遠,顏、曾及子思已為文論之矣。軻請就天命性道之本,再為述明,以知聖人立教之原,而釋後儒爭論之惑焉。
軻嘗論人性之善,其言載之七篇者,人多見之矣;而後儒猶有未明,紛紜其語,誠哉道之不易明也。今於講天命性道之先,再將性善之說更推其意,以補七篇所未盡,而正後儒之誤。
夫性善者,自昔聖人示其言,吾夫子廣其義,而子思子授其旨,軻為演其說耳。性之無不善也,猶道之無不德、天之無不仁也。性受於天,天出於道,同源異授,何可疑其非善也?後人以《論語》相近不移之語,遂謂夫子無性善之教,而其教自軻始之,此大謬也。《易》曰:“一陰一陽之謂道,繼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”《禮》曰:“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。”《中庸》曰:“自誠明,謂之性。”之數經者,非軻之言,皆夫子之教也。謂性非善耶?則《易》何以論善為繼道、性為成道?《禮》何以謂性為靜?《中庸》何以謂誠明為性?善也、靜也、誠明也,皆性之本德;而夫子紹述先聖之教,明示之以告人矣,夫豈有可疑者耶?
《中庸》首章揭明人性之源、人道之本,以定教義,亦莫非以性之善;凡道德者,莫非性之所生所成故也,而後人猶疑之者,豈非惑乎?夫性之無不善也,苟脩道之士自能體認之,而儒者徒察夫耳目之官,見其情識之動,竟忘人之有性,此告子“生之謂性”之說也,而荀卿遂創為“性惡”之談;告子以為人性非善,必以仁義之行以匠之;此迷於情識之偏,而不明中和之道;故有杞柳桮棬之喻,即荀卿善偽之言。人惑於習俗之移人,而不知天命之正,遂謂可使為善、可使為不善,此楊雄有善惡混之說也。人惑於上知下愚不移,而誤認性有智愚之別,不知此識也,非性也;遂謂性分品級,不皆善,亦不皆惡,此韓愈之“性有三品”之說也。而其持之若有故、言之若成理者,莫非忘其性道之源,昧夫脩養之真,遂不知生之與性、性之與道之關係,此其“大惑不解”者也。告子之言,吾當時已闢之矣,而後人猶嘵嘵爭辨不已者,可見道之不易明,而言之不易盡也。是故言性惡者,或性有三品者,或善惡混者,皆不知性之為性者。
本章首言性所從來,原受於天,劉氏以受天地之中為命,亦此義也。性既本於天,而為天地中氣,其可謂之惡乎?性不可言,而其成道也,即性之體;性為道之體,道無可名者,而謂可以三品名乎?性合於道,道法自然,元氣渾淪,是為太極;極者一也,性亦太極,而謂太極之初有善惡混者乎?故言性之妙,莫善於《易》;言性之真,莫加於《中庸》。《易》以一陰一陽釋道,而曰“繼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”,道本渾淪,以動靜而後有陰陽,其初則無可名;《易》之言也,包舉體用,賅括始終故也;而恐人之有忘其始,而失其體,乃曰:“繼之者善也。”蓋善為道之德,由無名至有名,故其初之機,善也;善而順其體、返其始,元氣復凝,其道乃成;成之者,言成道也,道無可成,惟全其性,故曰:“成之者性也。”性之成也,以其善也,本於善、由於善、止於善,始善終善,而性全而道成,此《易》教也。
本章首以“天命”述性所自,以“性”立人之道,而末則以“中”狀性之體,以“和”返性之始,其義與《易》同而較詳。蓋《易》言道而歸於性,此言性而歸於道,其文略異,其旨無殊。
人知性之源,守性之德,育性之體,成性之真,即脩道也,即全性也。中也、和也,仁義之道也,莫非善也,莫非性之本真,聖人從而名之耳,豈曰性惡、而善者偽哉?豈曰性有三品、而成性者異哉?豈曰性善惡混、而性善者非哉?故知性之為性,而後可與辨性善之義,授中庸之教,其影響恍惚,直不知性,又何足語於教哉?故聖人之教,有體有用,其教人也,先立之則,使之漸入,為中人以下,不得不如是也。至溯教之終,極性道之本,則當止於至境,以盡其性之所生成。故仁義,人之道也,非曰道終於仁義也;禮也、智也、信也亦然;陰陽,道之行也,非曰道即終於陰陽也;水也、火也、金木土也亦然。故曰“形上謂之道,形下謂之器”,上下各有極也,不過謂道器之殊而已,不可不知器不外道也。
蓋聖人言教有所立焉,必本諸道;言道有所本焉,必歸諸性。性有仁義之德,故立為人道,而述為人教;性有其他之德焉,亦如是也。且性之德,非聖人或充之、或約之,時需仁則立仁,時需義則立義,時需禮、智、信也亦同。故德者,順乎時、分其類、增其名,猶道之二氣、五行也,數之一二三也、易之兩儀四象八卦也,各因時而分其類、增其名耳。故仁,仁也;義,亦仁也,禮智信及其他之為德,何非仁也?溯其本始,則皆性也。仁義均性自成者也,故言教者,必明立教之源,必知為教之由,若不明其源、不知其由,徒日誦仁義,不知仁義之所始,雖曰求道,吾見其去道日遠矣。
此章言道,重在明道以為教。自古聖人不因自脩立言者,其著說也,無非以教天下後世,不獨《中庸》為然,即群經所載,皆以垂示於人者也。故本此旨立言,必就凡人知識所及、時世習俗所同而導之引之,以趨於道,是則立教之旨也。惟其如是,故懸則以為經,明用以彰行,而復周示其方,詳具其義,使引者有所循、導者有所止,庶人皆赴道,而有所成,非僅誇言教義已也。故聖人之教,如神之用、如天之德;神用無方,天德不息。故示則必視時需,立方必準世習,古今不同禮,中外不一宜,非教之異,所以教之之異也。如人道也,而懸則於仁義,此非三代之時,人心之習,不由仁義之教,無以成人之道,故仁義為教,非聖人自制之也。由上言之,民樸世醇,不需仁義,德教已明,但言道德,由下言之,人心變詐,行為犯律,不徒忘於仁義也,必重申禮智之教,而後可防其流而返之本。故言仁義者,必世之忘仁義也,仁義固天性之德,忘仁義者,遂失其性,天性不全,何語於道?故聖人仁義之教,純為全其性、成其道也。
人性之受於天而合於道,聖人已明告人矣;然體認之,非自己用力不可。故脩道之教,為體認人性也。《中庸》首章所述,無非教人體認其性。而如何體認?則先存養,故慎獨之訓、中和之義,皆懸體認之則、定體認之方,以使脩者知其究竟,及其趨守也。性,至善也;成道,止至善也;全性,即成道也。《大學》言“知止而後有定”,此即本章“脩道先戒慎之義”。以心無常方,念隨心動,欲其無惡,必求致靜;欲其止靜,必先去欲。欲者,搖神惑意,而以動其心者也。故寡欲以存心,淨念以壹志,而後息不亂、神不搖、意不惑,此即《大學》誠意工夫也。昔夫子有言:“人莫鑑於流水,而鑑於止水;惟止,能止眾止。”此即存心之要、知止之方也。
夫神氣常清、意念常澄,而後神光瑩澈,照物不遺,故曰“誠則明”。誠而明者,物不能誘其外、欲不能動其中,心志凝定、主臣秩然,而後光輝充實、智慧圓澈,以應萬事而不蔽,以接萬物而不惑,故曰“至誠如神”,言其止於所止,而不動其心也。吾平生脩養,即始於是,心定志壹,而浩然之氣以充,故不獨外物不移,而精神直通天地,無所間隔,此則知止能定之後,漸進於安慮而得者也。
此章之教,以致中和為歸,其義與止至善同;以戒慎恐懼於隱微之時,不敢有絲毫之惡,以悖吾至善之性。行之既積,惟性是充;性日以充,情日以約,時守其中,而立其本,縱有事物之接,而動於喜怒哀樂之情,然不踰矩,而時中其節,以育其和、充其道,故能自主於中,天性沛然,不失不惑;而後放之彌於六合,致之通於鬼神,固無不至、無不盡也。是則所謂位育之功、至善之境,而脩道之極則也。
中和祇是性之體用,而曰“大本”、曰“達道”者,以道之在天地無不通也;上自天地,下至萬物,同此道也,同此性也。故天道地道,不外中和,人物亦然,能通之者,是為至道。故聖人化育萬物,如天之覆、地之載,位列天地,如帝之德、神之功,可徵諸事也,故以中和為天地之大本達道也。
夫人並天地稱“三才”,其德可參天地故也,而其因即同具此本、同由此道也,失本則不立,失道則不行。中和之道,為人不可須臾離者,然其致之也,只在時時存養省察。道心既微,非存養不充;人心既危,非省察莫閑,此為順性之則、本道之行,當然之理。天之行也,乾健不息,故遂其高明之德;人之生也,朝乾夕惕,戒慎無時,故成其性天之道;若稍肆焉,心不存、志不壹、念不淨、神不明、性德不充,道體斯失,而猶謂生之為性,食色之是謀,終日昏昏,無惡不至,尚何以達其道、立其本歟?故脩道者,為體認天性而已;戒慎者,為防閑情欲而已;中和者,為立本通道而已。
聖人教人,不外鍼其病而防其失,明其用而決其惑。今人不務脩養,不知性道,而猶自命儒者,翹然自足,以為聖賢之徒,宜夫天下之多事也。故自性惡之說行,而返性之教廢;三品之說出,而脩道之教亡;善惡混之說傳,而中和之教不明,夫豈非儒徒之罪乎?又自唐宋以降,佛老之學大行,宋儒因以漸悟性理之源,而分性為二,謂一善一惡,亦猶蔽於荀楊之說也。性,太極也,豈有二太極哉?動靜而已。故動而為陽,靜而為陰,循環之間,以成其化。此後天之事,動不失度,即和也;動而復靜,即中也;故奉天時者,中節之謂也。苟動而中節,何有惡者?其不中節,方為惡也。情由性生,過而後惡,若謂性有一惡,則僅有中而無和,豈明性情之正者歟?故謂性有二者,亦蔽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