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聖顏子講述一
夫子命將儒教精義,及《大學》全書要旨,與實用之道,再為論述,以明先聖立教之意。儒者為教,溯自二帝三王,以迄有周之季;其間賢聖輩出,垂法立義,無非表章堯舜之治;而禮教文物增損不與焉。蓋教者,立其本以示人;本者道也,道之所立,天地不違,而況人乎?故其教,亙萬世不可易;雖有賢聖,不得失也;以為教之如是之大,而述之如是之遠;故賢者窮其思不足以盡之,以其本於道而傳於道;故愚者率行之而有余;聖人之教,為以人類之安全生息而無失於道,無害於性;故教以示其則,使遵之而適然無惑;故不以奇異立教也。
大學之首,即示人以明明德,而其終告以止至善;可知德與善,為聖人本道所立之則;而明德止善,即教人所率循之事也;由此則能安其生,全其天;毋悖於道,毋害於性;反是則不得也。人之明明德者,必繼以親親仁民;而止至善者,必先以親親仁民;外而立德,內而成道,無二致也;故明德而無以親親新民,則其德不全;止善而無以親親新民,則其善不實;而明德不能止善,與止善不能明德,皆道之不充,性之不足,不可謂之明德與止善也。
故有其內,必求其外;有其外,必得其內;如心與官體,皆吾生所不可忘者,忘其一則失其生矣;忘其一尚不可,況兩者皆忘者乎;故明德為始,止善為終,不可或失也;而言之雖有始終,行之則無始終也;如以心為始,手足為終;此舉物而數之也,則可;若謂先育其心,而後養其手足,則手足之生不全,心能獨生乎?故明德止善,不可以始末視之也。
由止至善言之,則道在身中;由明明德言之,則道包天地,皆道也,皆性也;人生既俱此性,即有此德與善;惟有之而不加以育之充之,則無以成之也;故德貴明,善貴止;明之止之,然後合道全性,以其本所固有。故不曰求之覓之,而但以明止為教也;明者明其未明,止者止其未止;皆盡在己而非待於外也。故明止工夫,始終一貫。
“止而有定”一節,為書中至精至微之旨;蓋所以教人止至善也。至善,為道之本體;性之先天,不可以善惡名;而曰至善者,蓋已泯善惡之德,而但見至真之真;即如佛教所謂真如也,止於至善,如如不動也;即道教先天之真,寂然不動之境也;故止至善,為儒教至境;而其止之之道,及其所歷之途,則定靜安慮諸義是也;其義與道佛同,但道佛傳者述之極詳,而分別演為次第著為宗派,故人知其靜功禪理,儒者不得傳述,後人不得知之;遂使定靜安慮各次第工夫,及其境界,皆茫然不明;俗儒附會文字,不知真義;而聖人止善之教,千古不得復明;此非教之過也,傳者過耳。
故定靜安慮諸義不明,則儒教為之不全;夫子深慨焉,而命詳為演之;以使天下後世,皆明止至善之工夫,及其境界;而與明明德之義,內外並重;庶教之大明,即人類之大幸也。
知止“止”字,係指止其心,而非謂即止至善也;係言人先知其止,而後可漸止於至善;人每以“止”即止至善,是忘其次第工夫;而止至善之境,遂不得明;要知知止,係最初下手處;能止而後心不妄動,不妄動而後手足有措,耳目有司;其容止言語,不至淩亂無序;故曰“有定”也。不曰“能定”者,以知止即有所定耳。亦如致知在格物,不曰:先格其物也。
夫知止而有定,是定其外也;如佛教初習禪定,先定其身,次定其心;心身皆定,而後可求真靜;故定而後能靜,靜者,靜其神,定其氣也;蓋既定而後,心身不浮,思念俱沈;氣息隨之而定,神意隨之而靜;此即佛家入定時也。
靜而後能安者,靜其神意,息其氣息;如止水,如明月;一波不興、一塵不染;而無所怯惑,無所思疑;神意湛然,氣息悠然之候也。蓋其既定而靜,往往不能持之以久;雖靜復動,雖止復起;神意以之怯惑,氣息以之浮漾;則其靜之不能終靜,仍將為日物所移;故能安為貴,安而後能慮者,既安於靜,澄然晶然,光明自生,智慧自足;神氣盎然,氣息隨化;靜中真機以見,生意以出,而純乎至善之境,即在眼前矣。
佛家禪定,以止觀互用;而儒教止善,以安慮相接;既安而能慮,則所安愈堅,所進愈真;若不能慮,則所安者不能久安,而恐或退;且光明既發,智慧已生;若不求其更進,必為邪思所誘;故佛道二家,有於定中逢魔,遽傾其功者,即不知慮也。《禮》曰:“安安而能遷。”遷者,即指慮也;但此“慮”字,純以真慧觀察,性光所照,毫無私念塵思擾雜於中;故一幾而進於至善,是即所謂“得”也。
得者,得至善之境而常止之也;故曰“得”,蓋由“定靜安慮”次第工夫,愈止愈靜,愈靜愈明,愈明愈真;純乎真境,至真至誠;不退不出,久於其所;斯可謂之“得”已。故儒教至善之境,即道之先天,佛之淨土;止至善者,即道之成真,佛之證果;毫無異也。而其致之之道,必先自知止始。
蓋人生之後,心有情欲;身有物好,常動不靜,常濁不淨;而意不得誠,心不得正,性不得全,道不得明;所生既毀,何以為人?故聖人為教,必以止至善為歸,以止為去欲抑情,正心誠意之方;使動者可靜,濁者可淨,而後性全道明;純乎至善,而教之為教,學之為學;皆以此為終始,故聖人最注意焉。至於說明道之本末,性道之所關,及修道為教之旨,詳於《中庸》,他日再及之可也。
宗主孚聖附注
顏子所論,係拈經中要義,後人不明者,加以解釋。其意在使人實行做去,而見聖人為教之旨,至為平易。且各教及各賢所有學說,舉不能外此宗旨,而為教為治也;故文雖附於經,其義即以發明經旨,仍可以聖經視之。
宗聖曾子講述二
聖人為教,無一不重實行;或為明德,或為止善;而必實有其德、實致其善。而人生於道,道者以德為行;其立德致善,皆本於道;道之外,無所謂德與善也;道見乎性,性之外無所謂德與善也。人性既受於天,天之所生萬物,皆吾同性;吾必皆盡其性,以全其生;而盡之全之之功,謂之“仁”。擇其所宜而定之盡之之方,謂之義;皆性之德自內者也。
故聖人為教,必以道德仁義為綱者,自全其性也;物類萬殊,至不齊也;而聖人依仁據義以待之,使各得其所;而聖人之德乃明。萬物並生,各有其情,至不一也;聖人推仁施義以平之,使各安其生;而天下之物皆育矣。故聖人立德致善,不為奇異;必於耳目口鼻之間,尋常作息之事,一一施之以道德,遇之以仁義;而毫末之微,不異至大;萬里之遠,不殊目前;舉一物然,推而千百亦然;是聖人明德之則,止善之基也。
故於身,則非禮勿聽,非禮勿視;戒慎恐懼,齊莊中正,而立其德,致其善也;於家則孝弟恭友,和睦仁慈;教行親族,化行姻戚;而立其德,致其善也;於國則愛民忠上,善事後食;愷悌慈祥,待人接物;以立其德、致其善也;故於己然,於人然,於眾然,於物亦然;皆有以立其德,致其善;而後德明而善至,性全而道成;此聖人自修如是,其教人亦如是。
故《大學》綱領所述四條,勉人皆學,以為立教之本;其後各章,無非依此而詳言之,舉事例以明之;雖所言不盡,總不外乎“明明德、止至善”之義而已。故知此義,則知聖人立教之旨,而學者或志於內,或志於外;要當本此以立其基,而後可以幾於聖人也。
聖人以明德、止善,皆自至性中之事;故所為非有所為,而尤在先修其身;故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,必在身修之後;而於格致誠正之事,則必先致力實行之;故聖人於齊治之時,其德早立,其教易行,其令易從;蓋有身以為之則,固不在教與政也;故聖人於其修身之道,如格物、如致知、如誠意、正心諸次第工夫,絲毫不可放過;若非一層層均實行做到,則其身不能修;身尚不修,何可語於齊家治平之大者遠者?此為聖人最要之旨,切不可視內外為兩截,不先修身而高談治平也。
後世小人當國,禍國病民,皆由其無誠正工夫以立其本,無本而欲枝榮,此理之所無,故其敗宜也。人於誠正工夫,做到極好,即可內止至善,外明明德;而明明德雖以治平為志,究亦如其誠正之時,而行所無事也。
蓋誠正為百行之本,人能誠正,則持躬接物待人,無非誠正之時;居家出仕治平,無非推誠正之事;蓋無時不誠正,無事不誠正;而人之化之也,亦皆以誠正相感應;故聖人致其誠正,則孝子、弟弟、忠臣、良相、賢吏、隨所事而得,而治國平天下,更無難矣!故聖人教人,先以誠正立其本,而後推之於身家天下,無不宜者;即由止至善言之,止於心者,已有定靜安慮次第工夫;而止於事者,則所謂父慈、子孝、兄友、弟恭、君仁、臣義、友信諸德是也;故修身、齊家、治平之事,亦皆有所止者;而知所止,不悖於德,則非於誠正不可。
蓋無誠正,則孝非孝,弟非弟,仁非仁,義非義,齊非齊,治非治;以其本不立,雖有其德,偽也;況偽亦不可得者乎!故明德之事,非誠正不可;止善之事,亦非誠正不可也;且止至善者,非徒止之也;道非徒體,必兼用;則至善必有明德,前已言之矣!而止至善功夫,雖盡於定靜安慮,而其用仍必以明明德諸項以成之;故格物致知以至治平,雖曰明明德之事,亦即止至善之事;且格致誠正,尤為止至善之功,如非格致則不得止定,非誠正則不得靜安慮也。
蓋人之生,耳目手足,皆為物也;情欲,皆物也;非格物,則將為物所蔽;而心失其主,而何以自止乎?故知止之知,即致知之知;格物而後知,即格物而後知止也;知止而後意誠,即知止而後定靜也;意誠而後心正,即靜而後安慮也;故《中庸》以“誠”字言,《大學》以“止善”言;《大學》止至善,即《中庸》至誠也。故誠正功夫,全係止善工夫,不可不知。後人不明止善之境,又茫然於誠正之功;使聖人教人之本全失,一旦用世,遂至禍國病民,使天下以儒為詬病,豈聖人所及料哉?
故欲為儒,先須習《大學》之教;欲明《大學》,先須從事誠正功夫,此最要者也。以教言,則教本於道;以學言,則學為明道;大學雖未言道,而其綱目皆道也,皆道之所生也;道為體,德為用,至善為歸;而親親仁民愛物之事,則又由明德以推及之;以能於《大學》所教,一一學之而成;則所成者“道”矣!
不言道而道無不在,不言成道而道無不成;斯即聖人教人之意。蓋教以常人為則,但就其切近者使之習焉;由近而遠,自能達其極;故不必以道言,而自道之用言,如明明德各條所述,何莫非道之用?而止至善各層之功,亦何莫非為道之功?而恐後人未之察焉,以為儒教略道,故又為《中庸》一書,以見道之體及為道之方。
故《大學》雖首言道,而後皆教學之事;中庸雖言教,而後皆明道之事;其首引一字以見其本源,其後則各有所論也;《大學》言教學,而首引“道”字,見教之本於道也;《中庸》明道,首言“教”字,見明道仍以為教也;故初學必致力《大學》,先習其教以知其方;次致力《中庸》,再明其道而知其體;庶體用並明,而本末皆立,為人之道已盡,天地之道亦通,則儒者能事畢矣!
故聖人於《大學》所教,皆關身心力行,及家國人物,生息必要之道;雖中述止至善誠正之事,以明道之所成,德之所明;而皆為教言。故於定靜及誠正,僅舉其大體,其細節盡在《中庸》中也;後人不察,遂不知止善何境?誠正何功?且以為靜修禪定,祗道佛家有之,儒教不及,豈非大謬者乎?
俟講《中庸》時,再將儒教靜修之事,詳為指明,以見道體之真,修道之妙;與二教所說,固無異同也。至《大學》言修身以後治平諸端,皆係為明己德而宏性道,不為功利而言;故所言皆處處以德善仁為重,若失此三者,則其立己工夫已不足,又何足語於治平乎?故儒教雖言治平,猶之道佛之度世利他之旨,並非蔑己修而重治人,忘己德而先平天下也。
蓋人之明明德,為止至善也;至善雖無善可明,必先成就極大善德,而後可達至善;其理即係由下而上,非越崇高峻極,不得謂之無上也;德之可大者必為之,善之可極者必致之;治平為至德,故能治平,始能成其至德而達至善,至德至善,即所以成至道也。《中庸》“苟不至德”一語,已明之矣!夫治平為至德之事,則於己之德有未立、善有未純者,何以望其至耶?故修身必為治平之本,而誠正必為修身之基也。
述聖子思講述三
儒教自唐虞以來,迄周之季,教義大備;而歷代聖人,或君或相,其德行載在史冊,皆有實紀,非空言也。其功業及民生,見諸政令,非徒學也;可見儒教所重,皆在實用;內而修己,外而治人,無不咸宜;而為君則仁政昭垂,為相則良治昭著;雖處境或殊,致功或異;而其立德成道之行,仁民愛物之功皆同;故堯舜禹湯文武,稷契皐陶伊尹周召,雖君相之位殊,其為聖一也。
蓋秉儒教之教,克習之於平居,養之於夙夜;然後處足以善其身,出足以善天下也;故儒教之效,必有實行;儒者之行,必先實踐;夫而後以誠正之行,致治平之功;以明明德之功,達止至善之境也。
觀《大學》一書,自綱領至各章所言,皆待一一實行之者;如言治平必先修身,修身必先格致誠正,即可見一層層皆須實行做過,而後可收最後之功。又如知止而後定靜,安慮而後能得;亦可見一層層皆須做到,而後可以致最終之果者;粗者未達,決不足語精;近者未善,決不足語遠;故不得格致之力,則誠正之功不見;不極修身之事,則治平之功不成;亦如知止而後有定,定而後能靜也;未有躐等而能進者,未有舍本而能立者;故學者於所示之方,決不能捨本逐末,希遠忘近;而其要即在按部就班,一一求實踐耳。
故《大學》之教,均自下而上,自粗而精,自近而遠;雖明明德以治平為極,而必始於格致;雖成道以至善為得,而必首於止定;而聖人猶恐人之忽之也,故於各章之中,均歷述其功行及其事物。俾知非空言可致,誇語可幾,其旨至深切矣。
學者於讀此經之時,須先立志於知行合一;知者即行,既行之熟,再求知之進;然後所知皆能行,所學皆能用;如知明明德之道,必求成明明德之功,而實行自格致至治平工夫;知止至善之道,必求達至善之境,而實行定靜安慮工夫,其於親親新民也亦然;夫然後可以見儒教之效,成大學之功也,此實用首在自己之實行者也。
聖人立教本諸道,明德止善本諸性;無古今一也,無中外同也;故其為教無時不宜,無地不宜,其人性無殊故也。而其殊者容或有之,則教之制度儀節,或因習俗,或因政令,則亦可從宜而宜之;此蓋非教之本旨也。若教之本旨,亙萬古不可易,遠萬里不可改者也。
故《大學》所教,其義無可變通;其所謂明明德止至善各條各目,皆至精至當,至正至中;由之則成,反之則敗;於己然,於人然,於國家天下皆然;其言格致誠正為修身之道,固無論已;即其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,亦皆一定不移之理;非如是,不足以言齊言治言平也。故學者欲明儒教之用,成治平之功,非實行之不可!
或有謂今古之異宜,《大學》之言,為君王時代,為封建時代,為上古未開化時代;其所宜者,非今日所宜也,此言至謬;夫天下廣狹,人民眾寡;政體或君主或民主,人民或智或愚,雖有不同,而其欲出於情,生有其性,無不同;此民人無古今殊也。政體以求治為主,國家以得安為先;此無論君主、民主皆同也。國以民成,天下以國成,無論域之廣狹皆同也。
《大學》之言治道,本於愛民;言為政,本於立德;言用人,本於大公;言理財,本於求均;其先則修身齊家,其本則正心誠意;雖古今中外,用之無不宜也。況唐虞以前非君主也,非封建也;三代之間,非野蠻也;其所取法,皆本諸列聖之傳,已用之而效,今豈不宜乎哉?故為此言者,不知儒教者也,不明治道者也,不解性道者也;故其言不可信也。
又有謂《大學》之言治,知重私德而忘公德,知有親親而忘社會,知平天下而忘民族,此言尤謬;夫德無公私,私德即公德也;如仁慈忠恕,皆為待人待群者也;而曰古聖忘之乎?道之所成,由親及疏,由近及遠;此順乎性,全乎天也;仁民愛物,繼親親而重;豈非以愛社會乎?而謂古聖忘之乎?家國天下,亦近及遠,親及疏也;能治其國,必保其民;國富民強,而後始及天下;非重民族而何?而謂古聖忘之乎?
且聖人之心,與天地同德,日月同明;先立其德而以化人,先親其親而以仁民,先治其國而以平天下;皆先己以盡而後推以及於外,其德之大,道之廣,豈後人所能識?而其致其大且遠者,皆本於道與性也,故所成無有與比。
若以聖人之教,施諸今日,則全球同化,無問何國;全世同治,無問何族;而自狹者徒兢兢於一國一族,而終不得致之治安,此豈仁智之士耶?故私德不立者,不足言公德;親者不親,不足言愛群;己之國家不治,不足以言平天下;此理之至當者,吾願世人當求實行《大學》之教,以明聖人之功,不宜以文字視此經,而忘治學之大者也。
聖人之心,以廣天地之仁,宏性道之德,為其所立教之旨;故其教之入人也深,其功不言而大,其名不居而章,其利不謀而溥;此萬世以後,猶當尊親之也。夫斯世之治亂,恒係乎教之興衰,智者固知之矣;而教之傳否,猶有待乎智者,此亦常人所知;今世亂亟矣,其有志者,乃不興教是圖,而欲望世之治,得乎?聖人教人心法,載在經書,人多讀之矣;而孰能以之致用者乎?皆由未能實行耳。
實行云者,不在臨事之時,要先習於平昔;不在謀國之際,要先練於身心;故修身為本,孝弟忠信,親親長長,皆其事也;仁慈忠正,體物不遺,皆其事也;即閒居獨處,戒慎恐懼,持之以敬而立其誠;日用尋常,靜默安息,操之不失而養其真;皆所以為學,即所以致用也。行之有余,博及群藝,以盡其能,以發其知;溫故知新,先博後約;明乎物理,察於事故;亦皆學也,皆所以備用也。
故為學者,要先立志聖賢,要先力求知行合一;而無求於外,毋貪於名,毋惑於利;既定於內,既立其本,既厚其德,則出固聖君賢相,功德及於生民;居亦聖師賢友,教化行於天下矣。實用之效,豈不大哉?再者,《大學》一書,論學為重;而言學皆就易者始,必先立基;故初學者,於其易者未能之時,不可語其難者。蓋基不立,不足善其後也;如言明明德及於治平也,他經多有之;此則僅其大者,如止至善亦然。
故《禮記》《春秋》《詩》《書》,皆言治平者也,欲明明德者,讀《大學》後必須及之;如《中庸》《周易》《連山》《歸藏》,皆言誠,言性道者也,欲止至善者,讀《大學》後必須及之。其余如《論》《孟》《孝經》《家語》等,則又各經之輔,亦不可不習之也;故為學者於讀此經之時,當求此經之用;既讀之後,更當求廣其用;庶乎用之不盡,而不負此經;不負此經,即不負聖人之教也,世人其勉哉!
宗主孚聖附注
宣聖以聖教重在實效,讀經重在致用,特再三申明此旨,使人注意,且宣聖之意,以為作聖賢,是本人應有之志;而於治平功業,則不勉人皆做到;故讀經之時,先要以實學聖賢存心,不可徒務一時事功;要知事功易為而難成,聖賢難為而易成;一求在己,一待諸事,自不同也。
故習經為平時用功之事,非謂出仕而備也,今人每忘其本,先求名利,遂致所學不精,基本不固;要知聖人教崇實用,非為以用為志;若以用為志,則不得其位者,豈竟不學耶?故聖人之謂實用,以先自己身始,而使志於聖賢;能為聖賢,則出處皆宜;其功效隨時隨事皆可見,此則真實用也。
宣聖恐人誤會實用“用”字,而先忘其本,致心逐名利;謂為實行平治,一旦得用,有如揚子云、王荊公輩,徒以經文飾自己之失,為天下詬病;是自失其本而誤其志,非聖人崇實用之旨也。
亞聖孟子講述四
夫子以儒教實今日救世之良教,非有人將本教真實教理宣傳大眾,仍不得收其功。蓋自秦後,儒者久不明本教真義,相率為章句之學,而置實用於不顧;使世不被儒教之利,此為先聖所不及料者;故命軻於此,再申論《大學》之道,於久亡之義,特指出之;使人皆知而行之,以開世界大同,以進人類樂利,故軻不敢辭,請論之。
夫教自上古傳述,中歷至人、真人、聖人之學,而後成者;故堯舜諸聖,仁治垂於千年,道行成於諸世;蓋教之所養,學之所造,非盡天縱也。《大學》《中庸》及《易》《禮》六經,已載其言行已;其散見語錄緯書者,雖多後人輯成,皆出自古聖也。又如醫卜諸書,亦嘗論其事,不可誣也;而皆儒教所有之義,非外焉者。
周以前諸修真之士,每不著述;如巢由、老彭之類,不勝枚舉;周時始有太公、老子、莊、列諸書,載其大義,亦皆與儒同其學,或同其教也。蓋道儒二者,古無所別,儒教又與道無異;夫子訪於老氏,可見其派之無分矣。故儒教謂道教亦可,謂出自道教亦可;上古高士,與唐虞三代君相,莫非同道;惟或出或處異耳。
出則成治平之功,處則全修養之事;並非二道也。故巢由自逸,堯舜獨勤;太公相周,夷齊采蕨;孔子游於列國,老莊守其所居;其道一也。豈必曰出則為儒,居則為道乎?故儒教自有出居之功,為教養之事;夫子則兼之,其用魯而相,走天下而說諸侯,此出也;退而授徒,刪詩書而訂禮樂,此居也。而出有所事,居有所為;出有其功,居有其教;出有其德,居有其道。故為時之聖,而異乎楚狂、衛蕢之執也。
夫聖人能出能居,且教且養;其於道與德,皆致中極,則其所以教人者亦同然矣。故《大學》一書,言明明德,言止至善,言修身以外至治平,言修身以內溯格致,教之完美周備,無以加矣!故為儒者能知明德之必明,亦必知至善之當止;能求修齊治平之功,必先立格致誠正之本;庶乎無負於聖人之教,而不傀為儒者。
考儒教至秦後,其所傳已非聖人之全旨;如止至善用極,及格致誠正諸義,均無實行之功;學者僅為文字解說,故其所成先失其本,而病弊百出;世常以為詬病,此傳之者過也。軻不敏,未得為夫子徒,而私淑其門,幸聞真義,而獲有成;非夸也,乃實踐之事;嘗聞之夫子,以是義授子曾子,子曾子授諸子思子;軻得授於子思子之門,蓋夫子之授弟子者多矣,而子曾子最為高足,其余有成者均遜之;子曾子所授亦如夫子,而惟子思子最為高足,其余亦少聞者;故《大學》傳於子曾子,《中庸》傳於子思子;其二子之得而有成也,不忍以夫子所授秘之,乃為筆之書,紀其綱目焉。此《大學》《中庸》所由作也。
自子思子傳之門人後,軻幸而有得,而能成者;亦命載之書,即見七篇中者;七篇雖非盡傳道之訓,而莫非孔氏之教也;昔子曾子聞一貫之道也,門弟子尚有疑焉;而後人固無論也,而不知精義之精,即在此乎;《大學》全書不出此,《中庸》全書亦不出此;所謂此者,即“一”也。夫子曰:“吾道一以貫之”,此“一”字,金鍼之度,可以盡尚書十六字之薪傳;蓋一貫,即執中也、止至善也、用極也、致中和也、誠也、至誠也;皆指此道也。其為義,言之不可盡也;其為功,行之不可窮也;而夫子一字以授子曾子,子曾子復以授之子思子,而軻猶獲聞焉;則可知儒教之精,有非他教可及;而其所至,有極天地括萬物而莫外;此非存養之功,涵濡之力,曷以悟此?
故後人之不達者宜也,非親炙於師,面受其教,固不能想像而得之也;是故子曾子曰:“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義。”而軻以其合於一之道為言,蓋即可以知欲修此“一”者,必有所志矣。夫獨處不忘存養,閒居不起妄念;而後能守此“一”,而後能致此“一”也;巢由、老莊,知此不易,故輕天下而葆一身,棄名位而棲山谷;蓋無堯舜之德,不能於萬乘之尊以持此“一”,無孔子之聖,不能於交遊之際以存此“一”;此“志”處者之意也。
子曾子此言,亦猶重處而輕出耳;而可知聖人不以出處而移,雖位至君相,足遍天下,其持之存之,無一時失其所修,所成無異於處士,此則儒教之正,而聖人之所能也。言儒教修養之道,以誠意正心為主;或曰存心養性,或曰克己復禮,或曰居易俟命,皆其方也。
故儒者為學,必先立志;志者,心所思也;立志即尚志,謂志於道也,道不可言,而代以仁義;故曰:仁義之事也,非仁無以體性道之真,非義無以制情欲之念;皆出於此心也。心思乎仁義,則情欲以淨,而惡念不生;克己,義也;復禮,仁也;存心,義也;養性,仁也;古者以禮為理,即天理也,道也;見於人者謂之性,或曰命焉;見於事者謂之理,或曰道焉;而皆同出於道者也。
故修養之事,必先制其情而節其欲,去其物而存其真;而惟心主之,惟心能之;故曰: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矣;得者得仁義之見於心中,而物欲不復入也;所謂存也、復也、養也、俟也、見也、得也,皆指此也。以我所固有,非外鑠者;故曰存、曰復、曰養、曰俟、曰見、曰得也,而人之生也,與物俱生;身具五官百體,外與萬事萬物相交,皆相引也;故曰: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。
以五官百體之物,純乎生後之身,情欲之界;不得思則蔽於外物,而莫之脫也,而克尚焉?克者,制之;《書》曰:“節性惟曰其邁。”克亦節也,以何克之?以心克之;心合於道,則不克而自去矣!故曰:“復”;復者,返之;《易》曰:“一陽來復。”復其始也;何以復之?心存於性,不復而自在矣!
故以正心為本,心無邪思,其志已定;思而不亂,而不為欲累,而能不動於物,其念乃一;是曰“誠意”。誠之事至深,誠意其初也,人以志而帥氣,志定則氣靜;故曰:“持其志,毋暴其氣。”氣暴則神躁,志紛則神擾;故修養之道,必先持志而定神,約氣而存心,誠意而復性也。約言之,主“一”而已。
是故聖人以一貫之義親授道旨,子曾子當日答應之後,復以“忠恕”二字,演其義以告門人;蓋忠者,盡己之性返於初,仁之體也;恕者,推己之性以及人,仁之用也。而能忠恕不違者,其不復蔽於情欲已可知矣!故忠字從心從中,恕字從心從如;皆主於心,皆性之德,皆道也。
中,即一也,極也,至善也;“如”即自在也,存也,不動也;而佛經以性為真如,如如不動之語,尤可證明。如即性道之真,非外物也;仁義由己,故仁從人;義從我,忠恕由心,故皆從心;而仁與人本一字,見人生之本即仁也,人生之無不仁者;仁德即性之德,亦猶忠恕皆性之德也;性合於道而生心,故從心從生,心為身之主,而內秉於性,外形於情;《書》曰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。”人心即形於情者,道心即秉於性者,此關須認明,然後可以修養。
蓋所謂存者、養者、復者、見者,皆指道心也,皆仁也;忠恕也、一也、忠也、道也、性也,皆同也。所謂克者,節者、去者、約者,皆指人心也;情也、欲也、念也、物也,皆同也。故知心之本,性之真,道之體者,而後可以語於修養,致其誠正也。
軻聞修養之道,而後力行之;以持其志,約其氣,而使聽於道心;行之以恒,守之以定;而漸能止、能定、能靜、能安慮而得矣;其功固非一朝一夕也。四十而後不動心,謂不動於人心也;蓋情不害性,物不蔽思,而能執中用極,以止於至善矣;斯即七篇中所云養氣之道,及盡心知性諸語也。
孔子三十而立,四十不惑,五十知命,六十耳順,七十從所欲,其道至深,後人多不知之,蓋不外修養之義也。盡心而後知性,夫子之立,即不動於物也;不惑者,即誠則明也;知命者,即知性以知天也;耳順者,即至誠如神也;從心所欲不踰矩者,即止善而達極也。知天命以下各事,以佛經證之,即神通智慧,超出人天之義也;聖人於此,不以言文傳人,故記者略之。子貢所謂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者也;然以其略也,後世又無傳焉,遂使儒教不得全傳於世;徒為文字之訓詁,實可慨也!
故修養之道,非空言也,必加力行;非理論也,必有實踐;其方不一,其致之一也;其受不同,其得之同也;而其旨不外明德以復性,存仁以養真也。其言如《大學》《中庸》《易》《禮》諸篇,皆可考也;而最要之方,非文言可喻,必身體力行,至時自悟;自悟者自求之而自得之,故曰:“欲其自得之也。”自得之則居之安,居之安則資之深,資之深,則取之左右逢其源,此“安”字,即《大學》之靜而後安,與《曲禮》之安安能遷之義同,皆指修養之境。
故修養者必自盡力以求之,而後可以自得之;如養氣持志,修養事也;而氣有疾徐,志有大小;各以稟賦而殊,非可一例論也;人之所志,有好仁者,有好智者,有好勇者;故有樂靜者,有樂動者;有喜游者,有喜居者;有以隱逸為志者,有以教化為志者;有以功德及民為志者,有以學問自足為志者;其志既殊,其修養也異趣;故聖人但示其旨,不言其趣;但述其義,不詳其方。惟以人之須修養也,不可外修養以為學,不可後修養以言道,不可無修養以治生;故其教必重申明之,使人知所重焉。
大學綱領,首言止至善,修身之本,本於誠正者,皆此義也;夫人以性為生,性之屬於道也,身之屬於器;一形而上,一形而下;曰上則返所始,曰下則流於九淵,故曰:“君子上達,小人下達。”又曰:“君子之道,闇然日章;小人之道,的然日亡。”皆言修養之要,而明修養為致力形上之事,以成其上達之功也。
佛道諸教天堂地獄之說,亦此義也;人生既含上下之道器,而有形無形者皆包吾身中;苟不修養,則無形者日消,有形者日盈;下者愈下,上者不復得上矣;故君子以修養,而無形者以日章而上達矣;小人不知修養,徒為有形之供奉;故有形者的然,而無形者日亡,而日以下達矣!此修養之不可忽也。
修養之為存吾心,養吾性也;故其致力,必先以善惡之行,嚴為辨之;善合於心性固有之德,宜日充之;惡則背之,宜日去焉;故立德為修養第一義,外立其德,內存其真;內充其體,外致其用;然後可以語於修養之功。故聖人教人以明明德為首,而以止至善為終也。
人之生也,無形者道之所存,有形者道之所成;此本末內外也。而無形者氣之始,一之初也;有形者質之見,萬之具也。修養之道,由萬返一,由質溯氣;故必先養吾浩然之氣,而一吾心。浩然者,即天地之元氣也;充之則包乎天地而無盡,約之則退藏於密而有余。
故修養之至,可以位天地,育萬物;通神明而莫與爭,贊化育而莫與並;故夫子之立也、不惑也、知命也、耳順也、從所欲不踰矩也,皆修養之功致之也。《中庸》所言誠明如神諸語,亦皆修養之功致之也;故儒教首重修養,而明德明道,無非由此以致之耳。
宗主孚聖附注
孟夫子此文,所以明儒教之真,後世失傳之緒;謂《大學》《中庸》本為儒教最精教義,如止善、用極、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,及《中庸》天命、率性、修道、誠明、中和等等,皆關教中至精之義,至要之學;迄秦即無傳人,漢時各經博士,及治經各家,皆僅就文演義,呻吟訓詁之中,儒教真義已晦;歷晉魏六朝至唐,其間雖有大儒,有疑聖教之不傳者,而皆不得真諦;此時道佛並興,門戶各立,儒者欲別於二氏,更諱言靜止、誠明諸道。
宋儒繼五代之遺,初亦無所得;迨道佛之徒與文士交接,其聰睿者,默會其說,知性道本來之理;如周、邵、張、朱諸賢,已知漢儒之固陋,晉唐諸家之駁雜,有違聖教之旨;相與推闡性命之學,而兼及理數之談;其見識有足多者,無如囿於宗派,習於虛浮,尚文而忘質,能知而難行;故於性道之言,雖汗牛充棟,而皆徒具文章之美,辯論之新;其於實得,尚未有也。
聖人之教,遂終無全傳於世之日;此孔孟在天之靈,所最引為䀌憂者也。要知儒教之承二帝三王之遺,得上古天真之傳;源於道宗,已非一日;孔子又親炙老子,加以問學;而後教授諸賢,筆之書冊;其教之全然無偏,包舉各教,已無遺矣;然其中途不傳者,蓋有二因;性道之微,非盡人皆能習之,其優秀者多得之口授,遞傳至戰國後,諸子百家,並以其學爭;而儒者輒為所侵,不自堅其所授;故急功利者多,深修養者少;其義失傳,一也。
性道之學,既為微妙,諸子敘列語錄,不敢盡筆之書,而書冊所載皆其名,而其方則闕也;即有書矣,而秦皇之火,楚漢之兵,其書已多遺佚;間有存者,後人以其不習,視為無用,任意刪纂,真意失傳,二也。以此二因,故儒教傳者,僅今日諸經,而又誤於後人之解釋,其不得復明,亦無怪矣;故宣聖於此聖壇,必命將其全義,重申明之;使後人知其教之大,而可以帥諸宗也。
又曰:漢儒有云:“仲尼沒而微言絕,七十子亡而大義乖。”漢近於古,為此言者固可信矣;故儒教自秦後,已不得其傳焉;今幸以誠接神,復得使世人親聞微言大義,其所關詎淺鮮哉。夫孔子之教,載諸經者,固可數矣,其精義晦而不明久矣;如《大學》《中庸》,所言皆至德要道,後人竟莫得真詮,又何況於經外之微言?口授之大義耶?故孟子慨乎言之。
惟孟子之言,猶是表章經文,引申真義;其口傳之旨,仍難卒告者;實以性道之微,中極之境,非實際體會,終莫能明;故必先就經文,悉心討究;身體力行,以期先成其德;由德入道,由事悟理;由器繹道,庶知行日進,學業日精;而後溯源達本,登峰造極,自易易耳。微言大義,雖不即聞,而已示其端,雖不盡知,而已得其徑。
蓋宣聖所講,諸賢所論,皆再三聲明道之本來,性之真體;而勖人於格致誠正之功,定靜安慮之境;且以止至善用極一貫為歸,以明儒教修養工夫;初無異於道佛,即此足見其端,足尋其徑矣。蓋吾所謂端與徑者,即道與佛也;既由宣聖諸賢,示明修養工夫,無異於道佛;則就道佛之教,以證儒者之旨,固可得其捷徑矣。
夫道固無二也,世人昧之,以未聞微言大義,遂謂儒教不談虛玄,不講寂靜,而力排道佛;自命為衛道,而不知實為背道也;其所以然者,誠由微言之絕,大義之乖;無為證之,無為明之耳。
故後人日讀《大學》《中庸》,而不解止至善之義;日習《詩》《書》《易》《禮》,而不知執厥中之方;一錯百錯,一盲盡盲;遂將經中僅有道要之文,皆附會穿鑿以失其真義;天道固莫能明,人道亦不可知;神鬼固莫能測,人物亦不可識;而所謂存養克復者,已不知何事!位育如神者,更不知何義也!此豈為教者之責耶?故聖壇所示,概為糾正此失,而欲彰明儒教之真;以使微言大義之得復聞於世也,其余解正訓詁諸事,又其次焉者。
復聖顏子講述五
道也者,天地所自成,人物所自生;而為形神之始,理氣之徵,命數之本,道德之源。故在天為神,在人為性,在物為氣,在事為理,在行為德,而人之生也;秉是以生,具天地之靈,備萬物之情;靈即神也,情即氣也;故人之靈,與天地通;人之情,與萬物通。聖哲之士,明於本來,察乎形神,而知生死,別性情;知性之有德,全德則生;情之近物,逐物則死;其修真之士,養性之聖;懷抱道德,不失不惑,固無待於教也。
而中人以下,知形遺神,知情忘性;逐物不返,傷生不復;以天命之靈,淪於地下;全德之真,喪於物欲;此為上智所憂,乃為教以教之。故教者,教人明道者也;夫道,至無形也,無物也;不可見也,不可名也。何以明之哉?曰:徵於德而已矣。德者生於道,道不可知而德著焉,道不可究而德章焉;故君子以成德為務,成德即成道也。《禮》曰:“至德為道本。”可知德之至者,即至道矣。
《大學》《中庸》一言教,一言道;而皆以明德為明道者也。故《大學》以明明德為學,而其終則止至善;《中庸》以修道為教,而其中皆論成德之事。故德即道,欲明道,不可不明德;此教之勉人修身,而必以仁義禮智種種德目以勵其行;《禮》曰:“修身踐言,謂之善行。”行修言道,禮之實也;《易》曰:“顯道神德行。”其言人之重德行也如此;故儒者欲全其生,復其性;持其真而不失,明於神而不惑;不徒修養之功也,必先立其德焉。
聖人之教,與其自為學異;夫子告子貢曰:“予一以貫之。”蓋以天縱之聖,不待格物而知至,不待致知而意誠;故德無不全,仁無或違;而後以一馭萬而無不得,以道統物而無不盡;此蓋先至道者也。中智以降則不能,如回也三月不違,所差尚多;其日月至者,更可知矣。故無恒長則無恒心,人不能自持其心,則終日不知所亡;此修養之功尚矣。
故聖人之教人,必時時存省,時時克復,後日積月累以成其德;德積而至,道亦至焉;此存養之所係,而工夫之必以漸也。夫性與天道,人人同具,何聖哲則存之?其次則或近焉,或遠焉;其下則亡之;此蓋智之不逮也。故學者以致知為務,知其然而後力行之而不間,則庶幾矣。故君子以修養存其心,而後不奪於物;五官百體,皆人所同具也;六欲七情,皆人情所同有也;而智者不為所蔽,愚者則日徇焉而不足,何也?抑智之未逮也。
聖人明人之生,知我之主;惟性,即道心也,餘皆其役也。以主馭役,自得全其生;以役陵主,則生之本失,雖暫存亦辱;故聖哲不以性役於情,不以我聽命於物;故聲色不動其耳目,喜怒不牽其思慮;其氣乃靜,其神乃完;而愚者忽之,主反為奴,物反為我;自亡其生,胡可瘳也。
故修養之教,為以救其失也,治其病也;夫子曰:“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。”皆為制其情欲,而以葆其生;去其物,而以充其性也;故曰:“克己復禮為仁。”仁即性之德而生之本,禮即道之見也;故復禮者必克己,求仁者必復禮;禮即理也,仁即人也;前已言之矣。苟不役於情,不奪於物;則心所存者天理也;仁也,道也,是即修養之所志矣。
人而不忘修養,則成道之基也;性道本與天通,故修養之至,能通神明,蓋同出也。人生而秉二氣,動靜之間,形神之分,道器之別,氣之始也;合而分,故神者,氣之至淨至凝者;修養之至,形無所縈,神乃益全,性之真也;故至誠如神。聖不可知之謂神,聰明正直而一之謂神,陰陽不測之謂神,皆修養可致;聖哲所成,非有異也。
故聖人以養性全真為至人、真人,而皆明德成道者也;人之與天地並稱也,即此故也;人而全真,則高明配天,博厚配地;悠久無疆,故可壽享遐年而不衰,以其神全也;修真之士,上古逸民,彭籛之倫,非誣也,非異術也;夫子不言者,為眾人不易企也;然夫子知之,夫子能之,故能不惑知命,通神達物,而並天地稱至德矣。而其教人也,雖不以隱居潛修為志;而必以至德為期,修道為教;定靜安慮以止至善,誠意正心以修身;而勉人致中和、至誠明,以盡其性,明於其生;而以修己、持心、克己、復禮、依仁、據德、志道以立其方;蓋無非教人善修養也。其不輕言神天之道,正其重之也。
故贊《易經》,述命數,《論語》所錄,緯書所記,諸弟子所傳,固亦不勝數矣。為恐人驚奇而忘其常,好其高而忽其易;於德未立,於身未修;而徒言天神之道,是忘本也;如此者,未見其有成;故必先求諸己而立其德,先戒於行而去其惡;使孝弟忠信之德不失,而情欲不傷其真;仁義禮智之德俱備,而外物不移其內;然後德至道至,不求自獲;此則為教之本旨也。非謂不以性道為重,不以神天之道為教也。
昔子路問鬼神與死,夫子告以先知人與生,其意深矣。神之與人,生之與死,二也,一也,如木之本末,水之源流,知其一,則二者亦明;故知人者知神,知生者知死;知而不知,是非真知之也。讀《易經》可明其故矣。
故《大學》言止至善,雖有定、靜、安、慮工夫,而夫子則先言止仁、止敬、止慈、止孝、止信,以先盡人事,而後可進於道;若人事不能善,安望道之成?未有不能仁、敬、慈、孝、信者,而能定、靜、安、慮、得也。亦未有已能定、靜、安、慮、得,而忘仁、敬、慈、孝、信者也。故夫子之教,必先立本;本者,德也;德為道本,德之至者道亦至焉。
宗主孚聖疏述
儒教言道極簡,不若佛道之詳;但雖言之簡而指之明,後人誤以儒教不言,而相率不盡力修養,甚至謂靜坐之事,為二氏之學,此大謬也。文中子言或坐而得之,或坐而不得之;儒者固知坐矣。《大學》雖未及坐,而止、定、靜、安、慮,皆坐功也;《中庸》言道不可須臾離,及致曲、凝道、至誠諸語,皆坐功;皆儒教修養之事也。
復聖極論修養之要,其言至為明切;惟以教言,非以道言;蓋教者為凡人言,皆應如是習之;故重在存養操持克復諸事,若以道言,則盈天地間皆道也;聖人生而勿失,故有不待存養操持克復者;而至德已明,至道已凝;故《中庸》曰:“自誠明謂之性,自明誠謂之教。”一則為性道之真,不假修養;一則為教之設,必重修持,此即聖愚之分,頓漸之異。而中人以上,可以語上;中人以下,不可語上。
故聖人言教,必先修養;而明道則又須指出至境也,今顏子申明性道之真,與至德要道之義,使知儒教之全,而為新教之模楷者,實有益於斯世也。
前文論修道要旨,而明儒教之義;蓋人非道無以生,非德無以全其生;此聖人察性命之本,天理之當然,故為教以教之也。設人而不知克欲全德,則與物無異,物之不能全其性以復其初者,無德以致之耳;亦由無教以告之耳。故人與天地稱三才,而物不與焉;人之不能克己復禮,則人欲橫流,自相殘害;而無可安其生,況語於成真耶?故去欲遏情,存心養性;不獨為成已成人而已,亦為安群也;不獨安一時一隅之人而已,亦為保人類於不滅也。
蓋人之情欲,至無窮也;苟縱而徇之,不可極也;日以相爭而殘殺不止,人類幾何而能相維乎?故惟有以遏之、制之,使欲不逞,情不縱;而知我之所生者,不在彼而在此;我全我真,不害於人;我節我欲,不役於物;天道也,亦人道也;仁也,亦智也。故聖人之教,於己則篤修養,於人則敦仁恕,於天下則志治平;致力一而受用無盡,鉅細本末,人己內外,皆此道也,皆此教也;故曰:“聖教”,至於論道之精義,成德之詳旨,須於講《中庸》時及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