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聖顏子講述
人生而有命,本於陰陽二氣,二者相為消息,而數以成。故壽夭不同,窮達各異,莫非命為之,亦莫外陰陽之感召。神鬼者,二氣之主帥、數命之樞機;故禍福災祥,各以所合而至,非偶然也。
天地之道,有冬夏寒暑之往復,有水陸遷變之異同。在常人觀之,莫明其故,以為偶然或當然,而不知皆二氣之循環、五行之消長;司其令者,即鬼神也,故天道以鬼神而靈。人物之生也,得天地之中,以為性命,陰陽形氣,各有所附,而性命之間,即與鬼神通。故禍福災祥,人所不免;生死窮達,數有難明,實皆二氣環行、生剋盈虧為之,亦即鬼神鑒察、賞善罰惡所致。故曰:“積善餘慶,積不善餘殃。”又曰:“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”又曰:“鬼神非人是親,惟德是輔。”皆可見人之數命,鬼神司之,而獲福避殃,惟善德可致;因果之道,感應之途,別無奇異,可為疑惑者也。
故明鬼神之德,而後易飭其行,嚴戒懼之誡,而後易致其誠也。蓋善者性之本德,仁者生之大原,以善行而後不悖於性,仁人而後克全其生。善仁皆陽,為神之德所合,而獲福受報,自然之感應,必至之因果也;惡與不仁,悖性違生,先失其本,氣降為陰,鬼闞其室,獲禍受報,亦自然之感應,必至之因果也。故鬼神之德,極為昭彰,而善惡之報,最為顯著,明道力行之士,先須知之。
性盡而後誠,誠之行,即性之德,故脩養省察以致其善,而後能誠;而行善念善之士,即未至誠,以陽氣所感,亦以合於神而獲福,更進而充其善,以成其仁義之德,則誠至矣。誠至則鬼神合其吉凶,於禍福災祥之數無不瞭明,而察其先機,又不獨一己之獲福而已,故至誠如神。其次合乎神而獲福,其次畏敬神鬼而不致罹於災禍,是皆脩養省察,以善行善念不悖於性、不違其生之所致也。故善惡之辨、福禍之門、吉凶之途、誠否之道,要皆一理所同、一道所出,非有異也。
聖人設教,擇宜為辭,故與賢者,明性命之道;與其次者,述鬼神之德;又次者,詳禍福之律;所言雖有深淺,究皆為使人盡性全生,無動於惡而自作孽也。《書》云:“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逭。”可見人之禍福,必自召之;苟有仁善之德,雖天命不祥,猶可改也。陰陽二氣,盈虛隨時,非必不移易也;善則陽升,惡則陰降。神鬼者,氣之宰,亦氣也;氣之所感,捷於影響,一屈一伸,皆隨所感而應。故人之為善,雖數命不祥,可化為福;人之為惡,雖數命無咎,可易為災,豈有常哉?
庸夫碌碌,善惡不著,天命所制,無所移易,此謂之“常”。大善極惡,禍福隨其行念而易,天命不可限之,此謂之“變”。常者謂之因果,以善得福、惡得禍,先有其因,今獲其果也;變者謂之感應,以善感神而應以福,惡感鬼而應以禍,陰陽二氣,隨所感而消長也。故神鬼之德,為人生所時通者,善惡皆然,性命自具,人欲盡性全生,避禍獲福,必先明此義。若至誠之行,參贊化育之功,前知如神之智,尤必先知之也。故本章“鬼神為德”諸語,即接“至誠前知”而來,以見天道之與人道,有本末始終之所關,而脩養之與鬼神,有福禍善惡之所繫也。
“鬼神之為德”一節,明鬼神之靈與人生相關,以見敬神之為道,非徒祈福也。鬼神無形,視之不見、聽之不聞,若無可憑,而其德乃體物而不遺;斯則鬼神之為鬼神,其靈固昭昭,其道固不可測,而人之事神者,豈可存狎侮之心哉?其為體物不遺者,正以其無形,無形而後麗於形,無不在也;正以其弗見,弗見而後照於色,無不明也;正以其弗聞,弗聞而後通於聲,無不聰也;故其在也不以形,其視也不以目,其聽也不以耳,皆靈為之。靈者通於天地之間,萬物之體無不存也,故神鬼之顯,顯於微,而其見,見於隱;靈之本質,既微且隱也,靈以無物而備於物,無形而全於形,故不可見者愈見之,不可聞者愈聞之。凡世間之不可為者,神鬼無不能之;人情之不可達者,神鬼無不通之;事理之不可明者,神鬼無不知之;靈為之也。故靈者神鬼之本體,人物所共通者也,靈之附於人而為慧,見於物而為精,無可奇也;人不知之,乃以為奇,從而疑之怪之,或相訾為妄,或相信為邪,皆不明神之真、靈之本也。
人之有靈,亦猶神鬼,生而具焉,性中所賦,一氣而感;故能通天地、合鬼神、知數命、察往來,無不明也,明生於誠,誠而後靈見焉,故至誠前知如神。位天地、育萬物,皆本有之靈所能也、所為也,非有術也,非可異也,惟人之靈以誠而見;其未誠也,則不知靈之何在;故聖人之智慧,非常人可及者,即誠與未誠之故也。
誠而後靈,鬼神者,固以誠見其德;人之欲通鬼神者,亦以誠而接其靈。故本章述人神感應,禍福先知之道,而必先致其誠;誠然後神鬼之靈接於人,人之靈通於神,人神斯合,而禍福可知,真靈既見,而智慧始足。故聖人與鬼神合其吉凶,而國家災祥無不先見,由於一誠所致,亦基於平日戒慎恐懼之功;故誠者必先有敬神之誠,敬畏神明而戒慎於心、恐懼於事、心行不苟、志念斯一,此敬神之功,直達成道之域也。
“齊明盛服,以承祭祀,洋洋乎,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。”此敬神之道,神鬼依其誠敬而時契其靈,於是此心不移,至誠可致,非謂神鬼之為禍福,必以祭祀祝其歆饗,而為默佑也。而神鬼之靈,亦依善德而陟降於人,不以犧牲酒醴之具而為之福,亦不以禮儀文節之荒而為之災者;必也,德足以稱其禮,善足以致其情,誠敬存於中、儀文備於外,而後來歆來格,時感時通也。不過此節重在說明神鬼之德,使人知神鬼之靈,愈微愈顯,愈隱愈見,而必時存畏懼之念,常致誠敬之心,不可有瀆於平日,不得或忘於祭祀,故曰:“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。”此《詩》之旨,實足見古人明乎鬼神之情,而戒於敬畏之道,達於禍福之旨,而勤於省察之思。故夫子引之,以見神鬼於人,無時不近,來也忽然,去也倏然,來去無形,莫測其跡;而靈感斯應,無遠弗屆,使人懍然知所戒懼,而起其敬畏之念;知所省存,而致其誠一之功,而後至誠之道可幾,脩道之教以成,固不為禍福災祥之說已也。
惟人之恆情,易為物蔽,心無適主,易動邪思,必因所欲,而興其向往之忱;必因所惡,而戒其貪戾之念,故禍福災祥之語,最易閑邪存誠;而性命道德之言,常藉此以為途徑,雖不違於道,卻有始終深淺之殊。故聖智之士明於性道而誠一,中人以下戒於因果而敬畏,取途若殊,成功猶一,不必因此疑於聖人之言,更不當謂聖人以神道設教為無稽也。故誠敬之道,為脩養也;祭祀之事,為誠敬也;明鬼神之德,為盡性也;知禍福之數,為全生也。聖人之教,脩道而已,致誠而已,誠至而後道成,道成則無不盡矣;故至誠之德,不可量也,天地鬼神之道,惟誠以通之,況其下者乎!
夫鬼神為靈,固如是難測,禍福災祥之變,固如是難明;而聖人以一誠測之,明之而無遺者,以誠之德之至也。誠之為行,內存則外見,無形而至,無物而存;無所睹,而莫與爭明;無所聞,而莫與爭聰;固已奪鬼神之靈,同天地之化者矣。故誠於中者形於外,見乎微、顯乎隱,莫可測度、莫不昭著,鬼神猶莫之違,況其顯見者乎?故曰:“微之顯,誠之不可揜。”蓋言神鬼之德莫能明知,而誠獨明知之也;禍福之數莫能先見,而誠獨先見之也;雖微而能顯,隱而能著,靈通無盡,故不可揜也。惟誠之不可揜,不獨人之謂,即物亦然,有其內,必見其外;誠者自見其內,而外之微者隱者,皆見也,是猶鬼神之德自知其數,亦明人之數。人有善惡,莫逃其明,不獨隱微不揜,而隱微者,且愈昭明;故一念之善惡,而福禍隨之,一瞬之誠否,而真妄辨焉。故慎獨之誡、毋欺之訓、其嚴之語,無非為明其不可揜也。
譬之耳目,物也;耳有所聞、目有所視,人或未知,靈已覺矣;果欲靈之不覺,必先慎於耳目,此即敬畏所由重;而存省為脩道之基,其理一也。明乎此,則知鬼神之靈,繫於吾心,而善惡福禍之數,本乎吾念,敬畏之道,存於吾志,而祭祀禮儀之事,關乎吾誠,非自外也。性之所立、命之所成、生之所全、身之所存,非有他道,一誠而已;非有他術,一敬而已;誠敬不渝,則行已至、德已極,而性盡矣,而生全矣;鬼神之德,禍福之數,又皆在其中矣,尚何可疑、可怪、可訾、可迷者哉?故明道之士無所不明,昧道之士無所不昏;聖人之教,無非昭其明而章其未明,明矣而後有誠,斯則自明誠之教之謂焉爾。
“天地之道”“至誠無息”各節,皆明至誠與天地同德,以見前所言位天地、育萬物、成己成物,參贊化育之行,原非虛語,而至誠之德實無以加矣。《易》以乾之德況天,曰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”即此節無息之義也。無息者,道之運行,自然循流,永無所止之謂也;驗之於物,惟天地可見其德焉。故此節因無息而推及天地之道,使人知至誠之行,必有以配天地而無疆者。道之本體,靜也;靜則制動,一也;一則生眾,有所止也;止則運行不息。故至誠即成全其道之體用,而後能化,而後能不息焉;化由於不生,無息由於不失其中,參夫前數章之義,則可見無息之功所自來矣。
大道微茫,運轉不停,生成無盡,在其中者不知其端,隨機而化,莫測所由。數有奇偶,時有脩短,知識不足以思求,能力不足以篡取;謂之曰:“造化”或“命”,殊不知皆道之所為也。道本無形,而為有形之宰;道本至一,而為萬有之源;故能超乎物表,建立中極。中極既定,萬軌並行,如環無端,永古周回,莫知其紀;是謂不息之理所自出,而天地人物莫不由之以生以成、以死以滅者也。故不息者,由於不失其中,用中而後不息,失中則一駛即停矣;如置竿地上,不失其方,四周環以繩,循行不斷,不復息止矣;若去其竿,則行者不知所止,馳之障礙則阻,超於空隙則沉,尚何能無息哉?故無息之道即中庸之教,而至誠之功即大道之用,能明此,而後可語於脩道之旨。
至誠而後能不息,未誠則否,不息之德至矣。蓋不息,已盡道之用,而能超乎物表、建其中極,司造化之數,為生成之宰者矣。故不息者,與天地同德,其為道至矣。不息則永存,故久;永存則德著,故徵;德著則生成者眾,故悠遠;生成者眾,則栽培者多,故博厚;栽培者多,則覆育者廣,故高明。高明者,天之德;博厚者,地之德;悠久者,天地之道,永古不息者也。故至誠者,實包天地之覆載、宏人物之生成,而其德無盡、其道不窮,與道終始而無始者矣。能如此者,其行已成,其人與道同其體用,更無所不明、無所不達;雖位育之事,猶無所為,況其他乎?故誠之至也,奪造化之功、洞數命之原、察天人之際、明鬼神之德;雖天地之大、萬物之眾,無不通其情、盡其性,斯則所謂誠。而誠之為誠,其德雖如此,若不可及,其行則非奇異、不可思議。蓋誠者,道之至境、性之本來;性為人所固有,苟無背其德而能充之全之,則已誠矣。故誠者,不假於智、不賴於力,純乎自然,故曰:“誠者自成,道者自道,豈待於外哉?”故其為德,不見而彰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,此則誠之所以為誠,而道之所以為道也。
天地之道亦然,天地為萬物之主,所賴以生成者也;惟天地之道,不以生成為德,故能生成萬物;其道也,無非能用其中,而充其不息之德耳。用中者,止於一,不移不失,故曰:“一言而盡,謂其誠也。”誠者,盡乎性道之用,即守中也、抱一也;守中則不偏,抱一則不紛;中一之道,即萬物生成之本,前言誠者,物之終始,即此義也。故天地之道,不外於至誠無息而已,其所謂不二、不測、博厚、高明、悠久、覆物、載物、成物,無非至誠固有之德,即前所述者也。故天地之道與聖人同,聖人之德與天地同,一誠而已;不誠則天地失其覆載之道,聖人失其位育之功,尚何以有此世界萬物以至於今乎?故誠者,天人共通之道,而儒教獨揭之旨。人而致誠,方謂之成德,即天地萬物,亦無不以誠為其德也。天之德,以不息而大;人之誠,亦必有不息之德。《詩》所頌文王純德,足以配天,而見文王之誠已足同天地之道。夫子於此引證至誠無息之功,而明聖人位育之行,可見至誠之道,古聖人所曾至,而脩道之教,實古聖人所共傳,非獨夫子所創也。
惟至誠之道,基於成德。德者,性所出;性者,天所命;皆道之大用,為萬物生成之原;物以之生存,人以之成德,苟無其德,則於性未盡,於天未全,於道之用未完,又何以成其誠耶?故至誠必以立德為本;《大學》言教,以止至善為歸,而必先明明德;堯舜為治,以無為於變為成,而必本克明峻德。故文王在帝左右,民無能稱,必其純德不已,草木皆被其化,而後配天無極也。故成德者,為成道也,德有未至,則道有所虧;道有所虧,則誠有未至。至誠之始,必自成其德,所謂仁也、知也、性之德也、合外內之道也,斯即至誠之本,而脩道之基也。
蓋道者,不可見也;誠之至者,不可名也;必先其善行焉,而後可見其道、可名其誠。天之為天,以其高明而覆物為其德也;地之為地,以其博厚而載物為其德也;人之至誠,亦以其成己成物、參贊化育之德,而後見其道,若無其德,何以昭其道乎?故德者,得也,言其善行於己於物,各有所得也。物有所得於我之善,而後我有所得於道,此道德相為體用,而為道者必先有所得,以成其德也。且德者非謂藏之於己也,亦非謂付之於人也,道本至公,不可私也,道之為用亦然。故德者,順道之用,為之而不居其功,行之而不有其利,而人得之則為功,物得之則為利,是則謂之德也;非謂得之於己,或物為吾之功或利也,如天之生物也,天不居其功,而物生焉;地之利物也,地不有其利,而物利焉;方謂之天地之德,以其無為而為之也。
故為德者,不可以德為德,而自為之也;道之本也如此,聖人之德無可名者亦如此;能知此,而後可語於成德。是故成道之行,先有成德,德成而道至,非德外有道也;道成而有德,非道外有德也;惟德已至而後道凝。一者言其精永存,不失不退也,《大學》之“慮而后能得”,即凝也;用極止善、執中守一,無非為凝之也,必凝而後弗失,必凝而後弗退,擇善固執,拳拳服膺,皆所以致其凝也;不凝,則或得而復失之,或進而復退焉,則至善不能止,中極不克建,何以致無息之德,至誠之行哉?故“凝”之一字最要。
而凝之之道,則在德之至。德至者,性之盡、天之全,無可加之行也,如是德之明且凝矣。德明且凝,即天地萬物無不位育生成者矣;天地萬物位育生成,道之用至矣盡矣,尚何有於不凝哉?故曰:“至德為道本”,惟德為成道之本。故君子為道,必先求其為德,而凡善行善言,性之所具、道之所存,無不求之以實踐;而於進吾之知、加吾之識,足為模範、足資講究、足相證印、足增閱歷者,皆當求之,以為吾進德之助、明道之輔。
故求學擇師、會文取友,皆為成德,皆為成道也;讀書習藝、明禮肄樂,皆為成德,皆為脩道也。而博取於學,必約之以思,廣集於聞,必徵之於實,行於事者合諸理,見於物者考其道,必內反諸德性而無誤,上極於高明而不失中,旁及於廣遠而益精,深達於本源而歸一,而後學不違道,行皆成德,脩不失性,成至於誠,斯則中庸之教,概始終內外之途而無不盡矣。
此章綜結《中庸》“至誠”之道,以明天道性命之源,而啟《中庸》成德之教,以明人道仁義之用,學者當於此注意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