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主孚聖疏述
中庸之道,自儒家言之,即持心大法、即擇善固執、即止於至善。蓋人生之事,莫大於持心,心者一身之君,即萬物之主;心有所屬,則君主定位、百體從順;心無所持,則神氣蕩漾、全體散漫。故脩道云者,祇是“存心養性”四字,存心而後能養性,心不存無所養也。性祇是心之已存而止定之境,心不存,如水之波、鏡之塵,安能見其真耶?故四字仍只二字,即“存心”是也。
儒家存心,佛之明心,道之脩心,一也;而以儒之存心為最洽當,最精妙。蓋脩之云者,未及其方,不知將何所脩;明之云者,未指其境,不知將何以明;惟“存心”二字,指出持心大法,使學者一覽即悟,此脩道至好教義也。不過道言“脩心煉性”、佛言“明心見性”,為證道語,為明道諦,非言脩道之初也,須合二氏教義細參之,而後能得其所以脩、所以煉、所以明、所以見也。
佛授教義,《金剛經》第一語即曰:“云何應住,云何降伏其心?”佛告須菩提:“應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。”即所以示人明心見性之法。老氏《道德經》中“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”,又“聖人抱一,以為天下式”,又“虛其心,實其腹”,又“復命曰常,知常曰明,復歸於樸”諸語,皆指明所以脩心煉性之方。由是觀之,而後知二氏之教,莫外於持心,而二教之義,莫不同於“中庸”也。
如佛告須菩提住心法、伏心法,無非因心之當止,以求其常有所存也。老言抱一、得一、常樸等喻,亦無非欲心之不二,而能常存其所也。故佛家脩道先止觀,道家脩行常清靜,皆以止其難止、靜其未靜,為持心法,即《中庸》“擇善固執、致曲無息”之義也;《大學》之“用極”及“止至善”,何非此道?推而言之,立德諸事,如“知仁勇”,如“慈孝仁敬信”,皆以存心致之;如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、篤行,亦皆因存心以成之。心之所存,則學行必成、德業必就;心不存焉,則耳無聽、目無視、舌不知味、手足無所措,而何有於脩道哉?故中庸之教,存心而已,中庸之德,心有所存而已,不昧於此義,則明道矣;老佛之教,皆由此以成道證果,儒者之學,即自此以作聖,是為各教不二法門、脩持不二途徑也。
人之所患,莫大於心之亡,操則存,舍則亡,苟不兢兢焉自持,戒慎乎不睹,恐懼乎不聞,則所存者鮮矣;雖存之之道不一,而求其存無二也。故道以脩煉而常清靜,以抱一得一;佛以止觀而定慧,以成無諍三昧,證無上菩提;亦猶儒者以知止,擇善固執,以達於中庸,而成至誠、至聖、至善也,故存心之功一也。
惟自教言之,時有所宜,地有所異,人民習俗知識有所殊,而齊其不齊、同其未同,則各有所先後也。道教先清靜、澹世情,佛教防利欲、重定慧,為其致力之始,即本乎時地而為教,矯其習尚而為戒者也。儒教傳至夫子,以正眾惑、重實行,及以學行為脩存之基,其與老之絕學、佛之空相,似若未同,其實一也。老之絕學,恐學之支離,致背其清靜也;佛之空相,恐相之染著,擾其定慧也;非以學行為非,謂誤於歧途而惑於多事也,亦非以學行之不足為,謂當時習尚之乖而欲糾正之也。而儒者中庸之教,則以學行為重者,謂其易存吾心,而不失其志,易明物理,而不惑其情,非謂拘於知見,為智巧之爭,趨於利祿,為貪妄之念也;故其重學行必本於立德,其學行之成必歸於中庸,致其善而使有所止,行其道而使有所安,明其旨而使有所遷,樂其趣而使有所得,此而後謂之能學行矣!故必戒其利欲、澹其志念,清其心、靜其慮,一其神、定其思,不為貧賤而移,不為富貴而淫,不為威武而屈,此已能達乎三德,而不失中庸者也。
故於贊好學,獨稱顏子,為其能樂陋巷也;讚力行,獨稱子路,以其不恥縕袍也;可見孔門之重學行,必為求其明乎德、達乎道也,正與老之絕學、佛之空相旨意同耳。人以儒教重學行,為趨功利,宜於世間;老佛尚清靜,證心性,為宜於出世法,此謬也。儒之重學行,為以“存心養性”也,與老氏之“清脩坐忘”,佛氏之“持誦止觀”,同一義也。儒以學行束其心、檢其志,佛以止觀凝其心、一其志,道以坐忘息其心、涵其志,皆欲達於性道之境,致其誠明之德也,豈有異哉?
儒言學行,必先三德,以學行成德達道者也;老佛棄學行而重無為、尚寂靜,不言道德,是以清脩持誦代學行,以成德達道者也。故成德達道,三教所同,所以成之達之,三教各有其方也。或疑儒者重有為、偏世間,未能達最高之義,不若老佛棄人事、輕道德,不囿於學行,足以超軼世外,為最上乘,此殆未嘗深考三教之言,而徒為表面之語者所述耳。
何以言之?儒教之為教,首以脩道,終以至誠,中庸之行、止至善之境、不息之德、一貫之功,皆詣極之工夫,非僅限於人事也,故慮得之境、中和之德,參天地、合鬼神之道,皆通乎天道、遠出世間者也,何獨兢兢於學行已哉?其必兢兢學行者,為學之初基也,由是而立德、而成道,亦猶老佛由清脩持誦,以至於證道成佛也。大扺脩道之方有所宜,而立教之旨有所在,儒以學行為脩道之基,必由學行之至,而後德立道凝;為人之未誠,須賴教以明之,所謂“自明誠謂之教”,即儒家中庸之旨。聖人立教,言論載之書、義理傳之人,苟不讀,無以見其書,不從師,無以接其人;故必由學問,而後有所得於聖人之教,有所明於聖人之道,舍學問,則猶盲視聵聽,將何以致其明哉?學之而有得,問之而甚明,書中之義已窮,師授之言是熟,而必踐之於事、行之於身,以證所得所明之如何,而即徵其成德達道之何至,此必先學行者也。
蓋自來儒教雖有師傳,不嚴其制,雖有書籍,不詳其方,學問如淵,莫由探索;非若道佛為教,制度嚴密,方法詳備,雖愚夫愚婦,聞一訣也,可持之終身,誦一經,可守之不輟,不必具徵其義、遍求其理,而行已足、學已備也。儒教之義,深淺顯密,群經浩瀚,說理之書,不可數計;苟求其達,非盡力學行,不能有所得、有所明,此又不得不重學行者也;故精義須人自探,至理須人自悟,非窮其學行之力,不足以成德達道。《大學》明明德,首格物以致其知,即此旨也;明而後誠,知至而後意誠,即儒教立教之第一義,亦即重學行之所由來也。
或謂儒教之重學行,用心易繁,用心易紛,且因名利而長其欲,讀誦而損其神,不若道佛清脩寂坐之靜慮凝志也;為斯言者,亦未盡明儒教之全耳,讀誦問辨之於學行,固不可少,而用心即在收其放心,研索搜討之於學行,亦所當為,然其有益,即在明其義理,為求收放心,心乃存於一,何以繁其心哉?為求明義理,心乃明於物,何以損其神哉?心一則靜而止,心明則清而慧,學行之善其心,即儒家脩心大法,豈反以之害其心哉?故辨明義理,而物我兩明,不使心役於物,克己復禮之功也;凝一心志,而性真常在,不使情害於正,存心養性之功也。故學行者,聞以持心,未聞以繁心,聞以明志,未聞以惑志,聞以一念,未聞以增念,聞以養真,未聞以損真;苟因學行而繁其心、惑其志、增其念、損其真者,是未能真學行耳,夫以偽而致害,則何道之不為害哉?又不獨學行之咎也,彼以清脩而假邪誕之說,習禪而趨冥頑之途,為世詬病者亦多矣,豈可以之咎其教之未善耶?
故儒者習中庸之教、尚中庸之行,以學行成其中庸,不失不惑,以達於至誠、至聖、至善,而後謂之真儒;徒誦其書,詡其淵博,附其名,矜其高雅,三德不立,誠明不至,是為偽儒,直儒教之罪人,尚何以論其學行之得失乎?故教一也,取途殊而所歸同,道一也,論喻異而證果同,設不求其本,而執一毛一革之爭,徒見其不知量耳。中庸之道,天下之大道也,中庸之教,天下之至教也,遵中庸之教,至中庸之行,以達中庸之道,舍學行將奚自入哉?此本章言學行之旨也。
人生賢愚不齊,智識之不及,必賴學以益之。儒教為一般人言,自先學行,以啟其知、育其靈,此學行之於中人以下為最要也。苟人皆上智,生而知之,不學而能之,則不待乎學行,故“自誠明謂之性”者,不待教學之益矣;而能性誠之聖,其於學行,亦非不重,以夫子之聖,猶曰“學而不厭”“吾十有五而志於學”,其於立德之處雖至微,猶兢兢焉不自怠,所謂“不知老之將至”,終日不食,終夜不寢,以思以學,其好學力行,較之他人尤甚,可見誠明之聖,尚不廢學行,何況中人以下者乎?不過聖人以上智,不待學行而後明,不待明而已誠;中人以下,則非依學行之力,無由明、無由誠,是學行之重,在中人以下視之為最要;苟舍學行,愚者將終於愚,不肖將終於不肖,尚何望其明誠哉?故學行者,為以明愚強柔者也。
中庸之教重在劑之於至中,智者過之,愚者不及,皆非中庸也;賢者過之,不肖者不及,皆非中庸也;必使智賢無所過,愚不肖無所不及,而後謂之中庸;聖人成人之功,即於此見,所謂“大公之道”“大平等之法”是也。然無學行,將何以劑之平哉?故智賢有學行,則不過,愚不肖有學行,則無不及,一適於平,以成其中庸之行、學行之功也;由此言之,老之清脩坐忘、佛之持誦禪定,又何非學行乎?習於師傳,學也;練諸實行,行也;舍是二者,將何所致力乎?故學行者,脩道之本,無本不立,況成道者乎!故各教雖有異宜,其指人以道,而望之成,一也;苟能遵之而成,則教之能事畢矣,夫子與老佛立教之旨,莫不在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