述聖子思講述
“中庸之道”四字,為儒教實用之途,亦人生實行之事,非僅講明道理而已。人生於天地間,無時無方不有所為,有所為而後有所成;然有所為者,必有所不為,去其不當為,而就其當為,而後所為有成,此固人人所同者也。去就之間,必有其則,是謂之道;如道路然,或蹊或徑,或夷或險,紛陳於前,將誰適耶?故道者,人之所由,猶旅行者之所自也。道以一而達,路以一而到,未有由歧路而能到其所至之地,即未有由異道而能成其所志之功;此擇道必先有則也,則者,中庸也;中庸者,至捷之路,至中而無所偏、至易而無所奇、至一而無所歧,故由之無不達也。
中庸之道,以人事而見,非有難尋者,不待問於人、諮於眾也,隨時而在焉,不待求之於外也,隨處而逢焉,不待覓之於物也;故大之天地日月之軌,小之飲食起居之度,莫非道之所在,亦莫非中庸之道所存也。由之則適,背之則亂;守之則宜,失之則惑;致之則成,離之則散,此人生不可須臾而忘之者也。人生而以身接於物、累於事,無智愚賢否,一也,物得而理,事得而宜,舍中庸之道,將何以致之?故中庸之道,人以理萬物、宜萬事者也,不必皆為聖賢言,而聖賢成於是,不必盡為天道言,而天道盡於是;故中庸之道,通上下內外者也,包舉精粗、透澈人己,無不咸宜,此聖人所以立則,而措之為教者也。
然道之在人,人不知由之,而背道以行,道乃不明,非道之不明,人之不明道也;人不明道,則失其理萬物、宜萬事之則,而物不得其所,事不得其宜,則亂矣。故道之不明,世之亂也,既不明道,則無由行道,道不自行,乃世不復見道,此道之不行、人不能行道也。人不行道,道乃日晦,而人失其生生之序,則生不保,不保其生,安以處於天地間?此亂之極,民不自保之日矣!是皆由於無人明道、行道耳。
故言明道,則個人之自全,言行道,則人類之共保;道明且行,世之大治,不獨為一人之脩養已也;人不能明道行道,人皆失道,天下共亂,無以保其生,又不獨一人之失也。故明道者,欲人皆明道;行道者,欲天下皆能行道。而天下之人,既失之久矣,非有為先覺,以引之復於道,則道永晦,更無能明能行之時;故必先就一己之脩養始也,此為教必始於學,而為人必本於為己者也。
蓋道之在天地間,為萬物萬事所終始,以生以成,非道則敗,無論賢愚,非順道不治;故道者,成己成人成物之則也,身與人物共生共育,舍道則失其所以生育之序。故聖人明道,為成己成人成物者也,極其功,則位天地、育萬物;言其效,則日用起居之事也。苟不達其用,則不免誤於虛誕,苟不通其極,則不免昧於耳目,故道之明,明於中庸,道之行,亦行於中庸,為中庸之能盡道也。
天地之大,末生於本,精見於粗,有形者出於無形,萬有者始於一體,皆道之所包、中庸之所貫也;執中用道,無物不從。此聖人之德,通於神明,道之所用,本於忠恕,盡忠推恕,無事不順;此聖人之德,極於萬物,皆明夫道之為道,不外中庸,而德之為德,不外忠恕也。
昔夫子曰:“知忠則知中,知恕則知外。”忠以盡己,則中立;恕以及物,則外從;中外皆從,人物同順,斯道之所明行,而聖人之所成德,天下之所成治也。《大學》之教,首於格致,極於治平,即此義也。不求於道,則物不明,而知不至,此始功必先自近易也;不立及人,則德不全,不仁及物,則性不盡,此明德必至於平治也。中庸之道,即貫茲始終,凡一身以內,誠意正心,皆是道也;一身以外,齊家治國平天下,皆是道也;故中庸之道無所施而不宜,要在人能明之、行之耳。
故明道之方先致知,行道之方先立德;知至而後明至,德立而後道明,此為教之本也。故脩道者先問學,以致其知也,次求其德業於彝倫之事,以明其德也;而中庸之教,即貫是始終,以為之則焉。故本章承上學問之義,而推及倫常綱紀之道,使人由所學所知,而見於所行,行之有成而德以立,則進道矣。蓋道之在人為性,性之所見為德,性無可名,而遇物則名,故諸德見焉;德者於己於人,有所得也,因事而後見,故德必依事而成。德之所始,必由擇善而來,故依知而後立,此格物致知,為立德之基也。
《中庸》言學,固先知明,而貴在守;言脩,固先存養,而貴在行。非守則知明不精,必將失之,非行則脩養不固,必將傾之;故進始成,精進不懈,始能至於道。由日用之事、一言一動之微,皆有所知於先、有所守於內、有所行於外,而後通三者一之,是謂成德。故聖人之教,千言萬語,止於成德,德成則道自在,不必言道也,且道離德無可言也。故人身之近,莫若家庭父母妻子兄弟之屬,必先求其所見之德焉,推之如君臣也、如朋友也、如鄉黨閭里也,皆求其所見之德;推之而一國也、天下也,皆求其所見之德;更推之人類而至於物也,亦皆求其所見之德。德均見矣,是即性之所盡、忠恕之所至、仁義禮智之所施、孝悌忠信之所成,由是所措無不宜,所遇無不獲,是則謂之道矣。故道者,德之所成,而德者,知之所明、行之所見也,舍是則非道矣;中庸之道,必先立德者,其義固如是矣。
夫道以德成,德以物著,言道必先德,言德必因事,此天地之大則也。故言中庸之道,必就徵於日用尋常之事;一物也,而著其道,一事也,而見其德,而後謂之能明德、能行道者,舍物,物外將有道乎?舍事,事外將有德乎?此固高談玄理者所為,而不切於初學,雖妙義生於舌底,精論著於文章,抑何補於道德哉?故中庸之教棄之不講,非謂其無理,為其大而無當,虛而不實,易導人於荒誕之途,而不能使世治平,人物各得其所也。故中庸之道以近易始,以人事為本,以德為徵,以立己立人、成己成物為功,始於格致誠正以善其身,終於治平以善及天下。
故仁者言仁民愛物,使之得所也,義者言親親尊賢,由近而遠,措之皆宜也。仁義為人之道,言人生之所保,而不可須臾失之者也。故言脩養,重在一心,以盡其性,使性道不去於身也;言學行,重在一德,以成其道,使道德必及於人物也,由是而勤勤焉、孳孳焉,以求其不二、不息之境。不二則脩養成而性見,不息則學行益而道德廣,二者內外之事也而同至,內至則外至,外至則內至。外至者,明明德也,內至者,止至善也,既明其明德,復止於至善,斯所謂道之成矣,聖人之所名,神人之所及也。然求其始,固必自細行日用尋常之事也,持身處世之道也;一身之德、一家之義,推而至於天下人物,莫不宜也。故學者必先求事物之中庸焉,舍事物無能見其中庸也。是故此章言君子之道,皆屬於持身處世之道,其始於身家,則孝弟和順之德為先,繼於鄉國,則親親尊賢、忠信仁慈之德為先,終於天下人物,則仁民愛物之德為先,皆必著於事、施於物、見於行,以成其德,而後不離於道也。
故道有持躬者、有處世者、有親親者、有仁民者、有愛物者,而莫先於自脩;蓋身為行道之主,身不先脩,道將奚行?心為成德之基,心不先正,德將奚成?意為明善之本,意不先誠,善將奚明?故立德自己始,行道自身始。凡一身之所處,或用或藏,或榮或辱,或在上位或在下位,或居中國或居夷狄,或與家人或與親族,或與國人或與物類,無不有最宜之道、至全之德,以措施之,是則君子之持身處世也。其有遇亂國、逢亂世,顛沛之際、造次之頃,在人若無所依循,將失其為道為德;而君子不間也,為其守中庸之道,擇善而固執之,不以物移其心,不以境困其志,乃能隨遇而安,不失其道德。故窮有道、達有德,居上有不危之道,居下有不辱之道,處治有可法之道,處亂有自保之道,雖蠻貊之邦、禽獸之群,不足以動其所操、改其所守,而能自善兼善,以成其忠恕,斯則君子之中庸也。故君子者,以道德成名,人而無德,則無以為君子,此古聖人之所重在德,而中庸之教所先,亦舍德未由也。
夫道之行,必人皆有德,人皆有其德,德亦無足貴,故曰上德不德;然世當叔季,有德者少,德乃貴矣,德貴而道晦,世乃亂。人猶是也,以不德而失道,遂至於亂;以有德而不離道,則至於治;治亂之間,在乎尚德與否,非去此取彼,移易其行可也。故明明德以治平天下者,但求吾德之明,而人率之而皆明其德,則世更無不德者矣。人無不德,天下有不治者乎?故治世者,以人治人,改其不德而為德耳,不待多術也。
“人之失德,乾餱以愆”,詩之辭也;苟有其生,而得其所,菽粟猶水火也,尚有失德者乎?故明德者,君子親親而賢賢,小人樂樂而利利,此民之所以永懷其德,而世永治矣。故尚德者,貴盡人之性而得物之情,人情不同而性同也,苟盡其性,則適其生矣。君子以道,小人以利;道之所得,君子之所安;利之所在,小人之所歸;但推其心以成其德,世人莫不好德矣。故君子為成道也,先昭德於民,使人效焉,德之在民,如風之在水,無不從而順之;故立德在求諸己,己之未盡,無以盡人,己有不德,安望民之有德?故君子重自責也。
世之亂也,民之害也,惟聖人以德教之,所亂者治,而害者除,其應至捷;故堯舜之世,天下同仁,非民性殊也,堯舜昭其德以教民也;反之,則無德者在位,民不得其教,相率而效其不德,則天下皆失德矣;桀紂之世,天下多暴,非民性殊也,桀紂示其暴以率民也。故中庸之教,以德教也,人循教而皆中庸,則天下無不德矣;故聖人以成德於天下,為成其道,有一不獲,非成道也。道者,萬物生成之則也,有一失其則,則不得生成,有不得生成之物,則道之未全,況不得生成者且眾多乎?此中庸之教之所急也。
人之處世,即不為人物言,而一己之生成,舍德莫全,是成德為己也;成德為己,而人物皆成,故君子但盡在己,而世舉被其德,此明明德之必自身始也。人固不得離物以生成,物之生成即吾之生成,物之德即吾之德,物之所盡即吾之所盡,故君子之德及於天下者,猶其身之德也。故道無人我,但求其成,德無大小,但求其立,盡其一則皆盡,此中庸之道,貫上下者也。
總之,中庸之道為人生之大則,不問其為人與物也,苟不由是,則失其生生之序,雖有賢智,亦何足貴?故賢智過之,猶愚不肖之不及也。世不貴有賢智,亦不患有愚不肖,所貴在中庸之道,所患在不聞中庸之教;故中庸者,天人之道所共由者也,人物同以此生成,天地同依此覆載,固不可須臾失之者也,世之君子,尚其力行之哉。
宗主孚聖附註
中庸之道,大細畢包,爲人處世,成道立德,皆有其則。雖夫子已示大義,而人多忽於近易者,不知工夫所始,故由子思子再加詳示,使人人能明白透澈,毫無疑難。庶日用尋常俯拾即得,出處隨遇莫不由道,則無愚智之殊,賢不肖之別,一歸於中庸,而後道大行、教大昌,方不負夫子之諄諄也。
又曰:子思子所講,意似無甚奇特,而指示中庸下手處,實讀者應注意者也。因夫子之教,本有上等中等下等之義,非分別道言,爲人智不齊,不得不分爲多級,使下愚有下手處;中庸之道則貫三者而通之,本道而立則,故也。但人每喜其近易,則怠其高深;欣其高深,則忽其近易,皆偏也;偏則非中庸之道。故子思子就人之所偏,糾正之,使知工夫由下而上、由近而遠,有定程必經歷盡,而後謂之成。而所謂上下遠近,又莫非一氣貫通,如木之本末、器之内外,非可畫分爲二事者。故道在器中,舍器無由見道;但泥其器,亦無由明道,必精粗畢具,终始俱達,而後可。此則中庸之所爲教,而子思子所講旨也。
宏教附註
子思子此文重在明道,言道之不明,以人不能立德也;人不能立德,以其知不逮也。人皆有知,而何以不逮?以昧於生生之則,而不知自保以保人,故不知德之可貴也。智者輕乎德,謂爲不足爲,相率放浪誕妄,此過也;愚者不明德,謂德之不可爲,相妄於昏庸悖謬,此不及也,皆不明道之爲道,在立德也。
中庸之教,力矯其失,必以德爲道,以明人生爲德之本,以成己成人成物爲德之極,而必先致知以使明善。明善則明德之可貴,而堅其守、勵其行,以求其成,此爲教之旨也。故儒教始終以德明道,以與人物之相關,必盡忠恕之道而後成德,非獨脩己也;故一以貫之者,中庸也,及忠恕之道也。
中庸至中至易,包舉本末精粗,忠恕盡己盡人,包納萬物萬事,故能通貫一切,是謂措無不宜之道也;始於己心,終於天下,始於日用,終於天道,莫不由是貫通之也。故見仁見智,爲内爲外,隨事而見,隨施而獲,不問愚智,一以貫之,此則儒教之精義,而夫子之微言也。讀者當於文字中,仔細會通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