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教附注
夫子講孝,由孝及禮,由禮及治,明《中庸》之教,即《大學》明德、親親、新民、止善之義,一貫說去,各相表裏,以見儒教始終,不外成己成人、成德成道,無論天人,莫不由此一以達之,故講來雖似重複,其實道無二致,無不通也。故言孝及治,為成己及人,言道及德,為明理及事,本末一也;苟求其精,自無扞格,學者要循序會通之耳。以後由禮制述政治,明政教之本,即以見平治之功,明成己成人之行,即以見性道之原,皆可按圖索驥者也。《中庸》之教,無不包舉,即此謂耳!
宗聖曾子講義
儒者中庸之教,本乎道者也,在人先求其生而率其性,無虧於生、悖於性,乃為脩道之大則。昔夫子曰:“道者,天地之定序;孝者,人類之至德。”以道理萬物而無不理,故曰“定序”;以孝成眾善而無不善,故曰“至德”。為其本人之性、全人之生,而得行於道也。人之初生,性情同具,性日隱、情日著,隱則微、著則明;以明而動,遂易為惡,惡則失主。故情欲者不可縱,而防閑之宜急也;以防閑其情而猶未足遂其生,必有其道以充其性,使性主而情從。性無所損,情無所增,而後適於中和,此脩道之大則也。
故必先有其德以充其性,德者出於性,性充則德著,德明則性見,故成德即成性也。德者始於善,善始於良知良能,易曰:“一陰一陽之謂道,繼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”可知善之所始,即先天之氣、一陰一陽之道也。此氣微而道無名,著其微而名其無名曰善,其微則良知良能也;人生為嬰,皆有其良知良能,即善之所見於外,而道之可名於物者也;就其良知而充之,謂之智,就其良能而充之,謂之仁;仁智即前成己成物之義,而皆本於孝。以嬰兒初無他智能,徒知愛其親,愛親之德,即孝行也;故孝者,人人共有之德,而自其良知良能中可見者也;故孝為性之首善,而人之至德也。故言道莫大於孝,德莫先於孝,人之為道,必自孝始,國之為治,亦必由孝成;故孝,萬行之原,而天下之大本也。
中庸之教,君子之道,無非成德達道之事,而自誠正至於治平,由誠明至於位育,莫不有所始,始於孝而已,莫不有所成,成其孝而已;故孝者,人生必盡之道,而萬物共由之德也,夫子以此實中庸之行、明中和之德,而獨揭其旨,以繼誠明之義,成己成人之方,推之治平之本,明德止善之果,固莫外乎孝行也。
夫言道必徵諸物,明今必徵諸古,教眾必衷諸聖,此為夫子立教之初意,而本章之大旨也。溯古聖人以孝成德達道,而推己及人,天下皆被其化者,當推大舜,次則周之文武、周公之數聖者,皆具至德,而其餘澤及於天下後世,史有徵也。舜之大孝也,以父頑、母嚚、弟傲,而猶克諧以孝,使化為底豫,不廢大倫,終以德之著聞,受堯之禪;身為天子,富有四海,以奉養其親,尊榮其先,而宗廟饗之、子孫保之,以膺天之祜,此蓋孝之最大,而德之至極,故能受天大命,備承厚福。由此可見孝之為德,通於神明,天之所予,正以其孝而勖夫人之善事其親,以邀福報,即以明全生之道、立命之方,不獨讚舜之孝也。
舜之以孝得天之寵,正以其德也,無德不報,此天道也;順其性、充其善,以全其生,此乃人合天者也;惟孝為能,以其成自天性,本於良知良能,而孚於先天之氣、一陰一陽之道也;孚其氣乃感應如響,成其性乃栽培更固,此天人之相通,而精神之所達也。故孝行必通神明,況大孝乎!大孝者,德之最大,大德者,感應亦最昭,故大德必受大命,此舜之所以為天子也。夫孝,至德也,而天許之,與以至福;福因德降,欲承厚福,必培至德。天人所感,全憑乎德,此聖人能通神也;命數之亨,全依於德,此君子知立命也。由此覘天道、達命數,無不如響,固非素隱行怪之事;而前章如神前知之道,即以此致之,可見至誠云者,莫不自致其德也。
天命之於人渺矣,人之愚不肖,往往歎其不識,而諉為難知;因其情欲,而多貪於祿位名壽,不知致其德,而無以得其祿位名壽;且失其為生之道,更逢於禍,而貧賤窮困,無以自救,而皆諉之天命,以為不可必得,不可必免,而憂患之心生焉。其黠者,慕其有得,而欣其或免,以為天命無憑,可以智力求之,遂使僥倖之心生,而偷怠譎暴之習日長,此皆小人之見,而失乎時中者也。故為憂患,則阻其志而悖其生,為僥倖,則失其德而逆其命,不全其人道,何以明於天道哉?故君子先盡人事,以成德為立命之本,以順天為承祜之基,乃能享天之報,履命之亨,而無以動其心、損其志,故神全精充、意一氣固,此脩養之道也。觀乎大舜以孝受命,不求報而報彌優,不求福而福彌厚,此固聖人之行,亦即人道之極,所謂時中之德、至誠之功,皆由此致之者也。
“無憂”以下各節,夫子引文武之德,以明大舜之孝,感受天命之可徵也;文王之德至矣,夫子嘗稱之,而其引之於此,繼大舜者,則重在明孝行,以孝受命,且治天下也。人不患無位,患無德以得之;不患無國,患無道以治之;不患無民,患無教以正之。如舜、文武、周公,有其民矣,而不失其教;有其國矣,而不失其治;有其位矣,而不失其德,此所以皆聖人也。文王之德在於仁,以仁成其孝,仁者以天為德,好生而愛眾;文王本此志而感天,得天之報施最渥,故能終其志以成其德;此天命之厚於文王,抑文王自厚之也?
夫文王承大王之志,而以王季得傳西伯之位,是有其父矣;傳其子武王,能順其志、繼述其業,以王天下,是有其子矣。父能順祖之意,作其教,子能承己之志,述其業,使文王一身獨以成德稱,豈非天之所厚者乎?故夫子稱為無憂也。夫人之憂,賢者憂德之不立,其次憂業之莫傳,其次憂宗之莫大,其次憂名之莫成,其下憂利祿位勢之不得。文王,聖人也,所憂在德與業與宗,而皆遂所求,且非所求亦得焉,果將何憂乎?要知文王所求何哉?則在紹祖父之德而成之,啟子孫之業而大之,開姬姓之宗而久之,是三者文王所求也。
蓋當文王之幼,祖大王期其成,乃以位權與王季,此微志也;文王心承此志,加以王季所作,必求其德之立,以稱祖若父之願。故敦行仁愛,廣積德業,以履大王、王季之訓,俾毋或忘。既有其國、居其位、撫其民,而仁愛已周,似於志已愜,而猶未也。則值商紂之暴,天下之民未得安輯,一夫之不獲,即吾仁之未盡、吾德之未全,則求所以盡之全之,必有其志與事;所謂業也,以時之未至,身之未及,待則必求之於子,以卒成之,此有須於武王、周公之繼述者矣。故所求者,克紹先德於己身,克成吾業於其後,而皆得之,更何憂哉?故曰無憂也。
禮制之興,本於人道,人道者,仁義也,其精義見後“哀公問政章”。因仁而重親親,因義而重尊賢,因親親尊賢而生等殺,則禮制起焉,然皆始於孝也。孝者事親之道,為人道之本,亦仁義之本,故夫子言禮,本於孝也;以孝行禮,則祭祀為重,以禮治國,則教化為先,此禮教之所由立也。
禮之始也,因乎夫婦之倫,是順陰陽之序、天地之位也;由孝以崇禮,則報恩之義、厚民之德也。故禮以祭祀為重,祭先祭神,一義也。定民之秩,以順天地之位、陰陽之序,故五倫之禮著;報先以宗廟之禮,敬神以郊社之禮,故祭祀之禮備;因其道而推之,使民向仁義之風,而獲治安。故威儀禮節之禮設,皆所以成其德、達其道,而莫不本於孝也。
此章言禮之源,以溯先王教孝之旨,及其致治之功,則明禮儀三百、威儀三千,皆必有所始終,而莫違乎中庸之德也。周公制禮,為成其孝,故春秋脩其祖廟、陳其宗器、設其裳衣、薦其時食;踐其位、行其禮、奏其樂,以盡其愛敬;其必脩之、陳之、設之、薦之,而猶踐位行禮奏樂,以仍其生前之常供,及身之所安者,為事死如生,事亡如存也。死者不可復生,亡者不可復存,孝子之心,不忍死之亡之,故仍如其生其存,此非孝之至行乎?故祭先之禮,為盡其孝也;孝之不匱,無時歇也,乃親不待,不得竭其奉養之誠,乃行之祭祀,仍如其奉養之日;故祭先之禮有厚於他祭,而亦首於他祭也。孝之為德,自天子至於庶人,同也;故祭神之禮,不具於庶人,而祭先之禮,無貴賤一也,此足以知其教孝之旨矣。
禮制之本於孝,而其功則成於治,以禮成民之德也。民之有性,賴乎教以育其德;教以仁,則成其親親之德;教以義,則成其尊賢之德;教以禮,則成其良善不擾,和愛講信之德。德莫大於孝,故皆歸於孝行,使天下皆成其孝,則眾德具備,而其教則備於禮焉。仁也、義也,其節難著,惟禮著焉;孝也,其行不可顯,而禮顯焉;故德教自禮教始,成禮即以成德也。民之生繁,群失其德,範之維之,使復其性,必藉夫禮;復禮即復性也,復性即成人也,故曰“克己復禮為仁”。
仁,人也;禮,理也,古義同也。復禮者,歸於仁、成於道;性之所見即仁,道之所著即禮;歸仁則全性,復禮則成道。故禮者,達道者也,猶水之舟、陸之車,人之所履、物之所處者也。故禮制備,而民有所循,有所循則安,安則治矣。夫禮以安民治世也,有之則安治,無之則危亂,《曲禮》已言之矣;惟其克循民而措之安,奠國而致之治,則其為制必詳且備,以著其用也。故禮制三百、三千者,著用者也。體於道,用於事,故禮因事而制,因物而宜,究其本源、明其體用,而後知禮。祭祀之禮,為盡孝也;明禮崇祀,則教孝也;威儀之禮,為致治安;明禮重用,則教治安也。故行禮者,必求其本,言禮者,必求其功,彼其率民於無謂為周旋者哉!又豈導民於無識為束縛者哉?夫亦本於道、成於性,盡其仁義,達其德以全其生,而定其序耳,尚何足訾議者乎?故明禮之日,世皆安治,蔑禮之日,國必亂危,禮之為禮,蓋可貴矣!
“宗廟之禮”一節,即明禮之體用,因祭先而示子孫,因祀神而示人民。祭祀之本,在於崇德報恩,以表其愛親敬尊之意;祭祀之用,則教其崇德報恩,而皆盡其愛親敬尊之誠;且以奉先而序昭穆,序爵而辨貴賤,序齒而辨賢,旅酬而逮下,燕老而序齒,皆因其禮以明其教,此所以謂之禮教也。明乎此,而後明制禮之旨;明制禮之旨,而後明行禮之道;明行禮之道,而後明禮教之效,以禮致治之功,故貴乎明其本也。宗廟以祀其先,為達其孝,郊社以祀上帝,為明其道;苟明道矣,人民皆循乎道,而不悖其性,尚何國之不治?故曰:“明乎郊社之禮,禘嘗之義,治國猶示諸掌也!”夫郊社之禮,崇德返本,敬尊報恩之義也;以人承天,受天命以生者,以德全生,盡其性以順天,斯謂之道。
故禘嘗之義,道之所見也,因道以成教,人皆喻之而成其德,人皆全生盡性,以順天命,則國無不安且治矣。故禮者,成民德者也,教之成德,而用禮焉,以示之誠,而定其志,齊之以儀節,而習之以秩序也;苟率之無違,各安其所,則無不安,各自治其身家,則無不治,此禮治之所成,而先王制禮之大旨也。且禮制之起因時,而其用亦因時。古者民有其德,不煩禮之成之也;今民不逮古,為德不足,乃汨其性而溺於情欲,以自亂其視聽言動,遂亡其仁;仁亡則生猶死,民失其生,則天下亂矣,不有復之,將何以自安安人乎?故待禮以復之也。
禮之為禮,以制人之情、克人之欲、檢人之視聽言動也,循之則耳有所聽、目有所視、口有所言、手足有所動,皆不涉於限制之外,而能保其固有之仁。故禮者,因民之失德而用之,仍成其德耳;民之成德,必藉禮之克欲制情,以範之中和。故失中和之舉,必非禮者也,非禮之舉,為失德之因,而情欲之所使也;故循禮必克己,克己必能復禮,此禮教之成德,而使民由之進於道也。
民之失德,非一端也,情欲所發,非一事也,視聽言動所至,非一例也,因時而殊;則糾之復於性者,亦不一其方,制禮之式,亦不一其節。故禮必因時而成用,非時之宜,不見其功。然禮雖以時起、以時用,其道不一,而其本則無異,以皆為成民之德也。人民非德,無以全其生;禮之成德,即以全人之生,使毋悖於道也。故禮教者,明道者也,本乎人道而立者也,非徒制其秩序、定其尊卑、明其分際、以禁民之犯也;若徒以此為用,遂失禮教之本,無惑乎人之疑之矣,故禮必明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