述聖子思講述
大哉聖人之道一章,係明君子成德之本,而讚夫子者也。夫子當周德之衰,衰猶未墜,天下不敢竟亂其序,以文武、周公之澤深也;夫子仕魯不得志,走天下而就諸侯,終無能用之者,使其德不大明於天下,時為之也。然君子之道貴時中,不以時失其德;既不在位,不能以不尊而制作禮樂以疑民,則因時成德,必有所表彰,以詔後世,此聖人明德達道之隨時,而中庸之至中也。
聖人者,烝民之所則也,在位則有其政;政者,正也,正己以正人也;在野則有其教,教者,效也,立則為人所效也;其成人之德,同也。成人者,本於成己,而亦終於成己,人己同性,由性言之,成人即成己也;故成人者,莫不始於身,無政教一也,身正而正天下,學成而教天下,皆始於己身,而後及人。故以事言,則有朝野上下之殊;以道言,初無窮達人己之異;苟自成己,則天下後世猶能同成。
政教之立,天下後世無不被其德,此可徵者也。夫子既不得致其德於平治,以尚論二帝三王,則序列先聖之遺、辨別歷代之制,祖述堯舜之道、憲章文武之德,以立中庸之教,著其義於六經,使天下後世習之,知之行之、為之成之,以明德達道,共生成於天地而無所慊。此其明德不殊於二帝三王,而或過之,宰我、子貢、有若稱為生民未有賢於堯舜,後世賢士贊為大成至聖,過於伊尹、夷惠,實非過譽者也。蓋能本於至道備其德,充其天性成其行,至聖、至誠、至中,以參天地,故能獨為萬世所崇、萬國所仰,其教之功也。
在位聖人以受天之命,為民所歸,乃制作禮樂以致治平,此固二帝三王之業也;若不在位,不得作禮樂致治平,而其德既明,猶能示天下以言行,一言足法、一行足則,遠有所望、近有所悅,是其成人之德,亦足昭於天下、垂於後世。故聖人之道,隨時而成德者也,由其率乎天性、本乎人道,有所成也。成德在身,而孝於其親、弟於其長,親親之道盡矣;睦其戚里、信其朋友、和其國人,仁民之道備矣!親親仁民,其行無虧,推而用之,其德無極,此明明德者矣!既明其德,德至道凝,通乎仁義,居於誠明,達於中和,成其不息;此至道矣,至善者也,此皆聖人成行終始。由己及人,由人及天,天道人道之至,天地覆載之德,鬼神靈明之道,莫不由是達焉!此聖智神明之所成,而其道之所以為大也。
故道者,人之所由始終也,惟聖人克明之行之,為其能盡性也;萬行皆備於性,天地之德、鬼神之靈,皆存於性,苟充其性,無不成矣。故聖人以性為道,以率性為人道,舍性將無由明道矣;故聖人之道,近取諸身,舍身將何由成德哉?本諸身、適於性,天下盡在其中矣!
性者人所同有,惟聖人知之充之、育之盡之,故能知人知天;人同斯生,天所自命,皆此性也,故知天知人,莫不本於知性;性之不違,則人莫不從,天莫不順,人從天順,德之至也。聖人之道於是明,中庸之教於是立,此天下之大本也;故為道者,莫外於中庸,以成性也。性無窮達上下之殊,故成德一也,夫子之與堯舜無殊,此之謂也;明德之在天下,無位有位一也,成己同,成人同,故也。故禮樂作於聖人,在位者也;教化成於聖人,不以位也;政治雖因位而行,而教化可代之也。故夫子祖述憲章之功,不在堯舜文武之下,堯舜文武之典型制作,正賴夫子金聲玉振之功,此其德亙萬古無與並,而其道貫天地而不惑者也,故允稱為大矣!
當時周室式微,諸侯爭霸,天下攜貳,民眾憂疑,實將亂之秋,藩籬待潰,隄防不固,國之危難,積與日至;然文武之政,固有存者,周公之制,猶未忘也,夫子既無位,固不克有更舊貫,而周初建置非不完美,亦不必概事變易;苟有賢王,善繼述之,而振新其規模,因時之宜,而損益其儀具,猶足以安輯天下,保全邦國,非必如改革之日,棄其舊而新是謀也。故不議禮制度考文,明夫子之無位,不尊不信也;杞宋不足徵,從周之語,明周制之猶存,祇須憲章之也;二者皆溯當時事勢,明夫子述而不作之旨,且以教代政,以祖述憲章代制作,皆夫子審時宜,尊禮樂,明周制之美備,示天下治平之本,以為表彰六經,以中庸立教之微意也。故在當時,著序《春秋》,為昭周禮、定名分也;刪詩書、訂禮樂,為明時宜、正民志也;序《易》,為明道通天,述先聖之遺也;皆為繼往開來、守先待後者,而尤重中庸之道,以明人成德之本,即儒教之精義也。故夫子之德,上達堯舜、貫通古今,申明時教、達於天人,無不包舉之者;蓋其所成,即本諸身一節所述者也,因其知人知天,諸德悉備,立教為道,本性順天,乃無不達、無不至,此其所以稱大也。
《大學》為述堯典治平之道,《中庸》為明堯舜精一之傳,為立教之最精者,故此二篇所言,莫外於成德達道之事,以其成己成人所必由之途,即此道也。先聖後聖,道無異致,故至道者,上合先聖、下待後聖,無不同也。性與天道,本無二致,故盡性者,近徵人情,遠通天道,無不順也,故曰“一以貫之”。取法乎道,則致其一,致用於德,則致其中,中之一途,天下共之,故無不貫通也。
夫子當時審訂三代禮樂極為周詳,就夏商之遺,察周時之制,明其損益之處,揭其繁簡之要,始有郁郁文哉之歎!吾從周之語,以示周禮之美備,且近宜於時也。此節所記,一見於《論語》,一見於《禮運》,均同義而異辭,記者之詳略也,大旨以《禮運》最詳,義亦較盡。蓋夫子考夏禮因於杞,杞之文獻不足,不得其詳,而得聞夏時之義;考殷禮因於宋,宋之文獻亦有未備,不得具體,而得明坤乾之義。此二代之制,其詳已不可知,而獨得其精,取其精以著其義,則不知者可推而知之,一也。夏商之制為周所因,其不詳者皆備於周;就周之文,以度二代,則繁簡損益莫不知之;定其美備之文,審為時中之用,故以周禮為主,二也。二代之制,得周而備,周之制,得夫子而明,而精者著其精,詳者著其詳,取二代之殘,證周時之備;因周初之制,定時世之宜,既明禮樂之源,復申政教之本,既辨先聖之德,復為後聖之規,故於此獨兢兢焉述其旨也。
以夏之舊,近於唐虞,堯舜之教,授於禹益,故自夏始,不遠溯二帝之制;亦由其詳不可得聞,較杞宋為甚也,故《書》始於虞,而僅有二、三篇記其大者耳。夏禹以後,至商則漸詳,然猶多殘闕,文獻不足故也;但精義既得,大政且著,盛德自在,至教猶昭。以商之因夏,周之因商,一系所傳,不失其緒;故從周一語,見溯源尋本之無庸也。而禮從宜、政從俗,教從民情、道在中庸,周近於今而適於民,不偏於一端,不乖於當時,故必取法之,以定天下之志,而示禮樂之重,不容為更易者也。
夫子審三代之制,正其過不及,明其得失,以示天下後世,雖非從政,而以政教;故告顏子為邦、有行夏之時諸語,足見所審擇者至精詳,而皆屬禮樂之事也;以韶武之善且美,正鄭衛之失,明時之弊,崇先聖之德,其旨至深,讀者往往忽之,不知此章之義,即《春秋》全書之旨;而夫子祖述憲章、刪詩正樂、明禮序易之意,皆可因此得之。蓋當時周道既微,民志將亂,時習寖壞,至教且亡,故用表彰先聖之遺,釐定所宜,糾正時俗之失,指導其教;其一言為天下法,一動為後世則,於此可見之矣!
嘗聞之,夫子之審禮也,於夏商為最留意,以其革故易新,為唐虞以來嬗遞之樞紐,以迄於周,而諸制大定。唐虞一切尚簡,風習至樸,教政初啟,制度猶率;經夏洎商,時移世易,民情國俗累易累遷,沿革去從各有所當;以禹湯之聖,成文武之規,其間建置變遷,莫不與世教相涉,求其取義,明其成德,考其立制,知其致治,以表彰古人,而參酌時教;固為教之苦心,非獨考古博聞,及尊先慕德已也。故於杞於宋,徵詢備至,不可知者,問於柱下、訪於太廟、諮於樂師、學於太史,以求其故,經博詢廣聞,集思匯見而後得之,固不易也。
夫夏之制本於夏時,商之制本於坤乾,此中精義,人所未識,道之不明亦此故也。夏時者,夏制重人以寅,人之辰也,故歲首寅;坤乾者,商制重地,以坤地之卦也,故首坤,凡制皆本此義者也。故明此義,即明其禮制之本,雖文獻不可考,而得其立制之本源,一切可推而知也。故曰得其精義,即明其為治之道矣!夏主重人,商主重地,周主重天。故本於天者,首天道;本於地者,先地道;本於人者,始人道;以此立本,則百政由是生、百制由是立,莫不如星之拱北也,謂之建極,以此為極也。極,猶中也,如車之軸,為其中樞;中極既建,道本以立;眾德所生,綱維相繫,莫之失也,故曰本立道生。為政之道,不能無本,三代之治,先固本矣;夫曰人曰地曰天,非言一而廢二也,乃舉一以領眾,其言雖殊,其道一致。先人者,以人事明也;先地者,以地道實也;先天者,以天德尊也;而皆合乎道也。故皆致治當時、垂教後世,民服之、天順之,其德永著,不以其異而異功也。不過周之尊天非徒尊天,以監於二代,兼用其制也,故禮樂尤美備也。此關三代禮制之本,禹湯文武為治之基,且徵夫子審正考訂之詳,祖述憲章之備,故特表而出之,至其細目,則在《禮經》中。
是以《中庸》此章,揭明聖人成德達道之方,先代禮樂政教之本,使天下知禮教所自,與夫子表彰由來,而勉行中庸之道,以企君子之德,是儒者至要之事,不獨成己而已,致效之途,不獨為政或教而已,收功之日,不獨一時或一方而已。觀諸夫子之言,鑒於先聖之德,以為立身行道,成名後世,明德無窮,固非由此莫或致之;故《中庸》之教者,常人之所志也,而中和之德者,實成人之行也,敢不勉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