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庸證釋
鸞門傳承心法體系

叄 · 列聖講述字句註解 七、聖人之道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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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之一
大哉聖人之道!洋洋乎,發育萬物,峻極于天。優優大哉!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,待其人而後行。非天子,不議禮,不制度,不考文。雖有其位,苟無其德,不敢作禮樂焉;雖有其德,苟無其位,亦不敢作禮樂焉。
上焉者,雖善無徵,無徵不信,不信民弗從;下焉者,雖善不尊,不尊不信,不信民弗從。
第七章之二
今天下,車同軌,書同文,行同倫。子曰:“吾說夏禮,杞不足徵也;吾學殷禮,有宋存焉;吾學周禮,今用之。吾從周。”
宣聖孔子講義
聖人明道為教以新民,明德為政以致治,其道一也;由明德而教孝,本孝行而制禮,前已言之矣。制禮致治,以禮教民,使民莫不由禮,此在位聖人明明德者也。夫人同生,莫不有身,而知愚不一,此天道也;以德齊之,以道一也,使歸於同,非聖人孰能致之?故至誠成己成物,以參天地、贊化育,而德並覆載,蓋言其教政之效也。教政之行,天下與化,民無失德,以及於道,民無悖道,以順於天。天之不齊者,聖人齊之,不一者,聖人一之;故聖人之道,洋洋乎峻極于天,而皆見之政教也。峻極,言其至大至中,能法天也;天德莫名,聖人亦然,為其至誠無息,使萬物無不被其德也。
禮制者,聖人政教之所施也,其詳且審者,即足見其德之大且中也。故禮教興,而聖人之德益明,禮制備,而聖人之道益彰;既明且彰,民無不安,世無不治。優優大哉,言聖人禮教之盛,而明德之至也。夫明德而興禮教,豈為人歟?因成德而及於治平,推其忠恕而盡人物之性,此其所以為大也;本乎天道,行乎無為,此其所以為道也。優優大哉,非贊其儀文之密、制度之繁,而在推其本天法道,自明其德耳!《書》所謂“自明”是也;故聖人之道,自明德始,自明其德以至天下,斯至大矣!
禮為教政,必因其人而行,則由人民之眾,教化之、率循之,非在其位,不克使之嚮從也。且禮者,致治之道,以禮致治,必聖人在位者也,不在位者,雖欲為治,誰與成之?故制度之事,政也,非徒教也;以政行禮,天子之事也,非徒聖人也。言民之治安,依政教得之,政必賴乎天子;天子者,聖人而代天,以治天下者也。《書》曰“天降君師”,即此義也;師代其教,君代其治,皆承天而新民者也。
聖人在位,非自得之,天所予也,故稱君為“天子”。天者,依民視聽,順民之性;聖人以民之好惡為政,以主民群,故稱天子為君。天子,言承天也,君,言順眾也,故天子不違天、不悖道;其君民也,不違民,不拂眾,此至理也。聖人以成德達道,初非必在位也,既成德矣,始受命而得位,以為天子,而後有治民之責;故政必自天子出,此天命也。天所命者,必民所歸,其德及眾,故也。代天成天之德,而天不違,代民全民之生,而民咸服;此聖人而天子也,其明德乃見於治平焉。故治平之德以位成,而政之施以德立,致治之道即本乎天、法乎道,而莫不順乎民、成乎眾也。
禮也者,固聖人之明德也,而異乎仁義。仁義者,自性生之;禮者自仁義生之,故仁義無位殊,而禮有級別;以有級別,則自尊者以命卑,上者以使下,乃為順也;苟乖此例,則逆,逆則非禮;故禮必定自至尊至上,惟天子能之,斯以順道之用,而秉天之德;然也,道之用也,以道馭器,天之德也,以神御形,皆以上下尊卑辨其分也。故《易》以上天下澤為履,以定物之等級,而齊民之心志,苟背乎此,焉用禮為?故禮制必自天子出,明等級也;天子承天撫眾,以禮教民,本乎道而明其德也,而天下乃臻治平;故禮必依人而行,聖人治平之功,必位德並至,苟無其德,而有逆天道,則雖有其位,不得稱天子也。蓋位為天所命,以德得之,德之不稱,天將奚命?雖有其位,謂之竊也,竊者必罰,終受天戮;故天子必以德稱,而位必由德得,非可苟也。
夫議禮、制度、考文,政之屬也,政立於上,化行於下;設非在位,則不能化行,違乎天德,而背秩序,故也,故三者必待天子而行。天子因其位,而明其德,以治其天下,而後施其政,以行此三者,實本天道也;天之雨露風雷然也,設以非天道為之,則怪矣!故天子議禮制度考文,其德也;因其德而推之天下也,且民之受治於上,必以德位所在,服其德、尊其位,而後心悅誠服。
以位受於天,天之所命,必有德者而後得之;故聖人以位為寶,非寶位也,寶天命也;非寶天命,自寶其德也;德立而天命至,天予而民心歸;天予民歸,而位乃得,豈易言哉!故寶位者,非覬覦神器,貪得天下也,以自成德達道,不背於天,而有造於民也。天命之者,非貴其人,滿其欲,以徇貪也;因其成德,足以成人,以位予之;代治斯民,使民得遂其生成也。民歸之者,非畏其威,怵其尊嚴,而屈其勢力之下也;以其成德足以成眾,代民致治安,而使皆得其所也。
故位因德至,德之未至,得位為殃,桀、紂之謂也,民必棄之,天必災之;德之已至,而天命未降,未有其位,明德未明,天下無由知之,亦無以治民。故二者兼至,而後可作禮樂,以致治平;有一未至,不克也。下焉者,言有德無位,明德不尊,民不信也;民之不信,則雖作之,誰與從之?上焉者,言有位無德,民無所望,不足為徵;無徵不信,雖有作者,誰與從之?故有德無位則不尊,有位無德則不徵,不尊則非所服,不徵則非所悅;民不歸心,禮樂不行,制作不用,皆無益也。故二者兼至而後民從服,孚民之望,悅民之情,故也。
此節係明德位之本,禮樂制作之源,致治之基,為政之道也。苟明此義,則天下易為;在上無僥倖之功,在下無怨惡之事,民情咸得,天命益新,非聖人明德之至者乎!此言民之歸心,必以位德並至,尊言其位,徵言其德。徵猶明也,昭也;古人明德昭德,以示天下,皆有可徵,故天下咸服;天下心悅誠服,而後教之必行、令之必從,禮樂制作之所由普及也。故禮教非徒制之,必民皆行,非徒己行之,必天下皆從也。先聖禮樂,至周大備,蓋承二代之遺,就時所宜,損益至當,存其善而去其不善,革其偏而補其未全;故制作皇皇,審度精美,無以加矣!周公之後,迄乎東遷,雖經幽、厲之暴,而天下未至於亂,王室雖不復振,而天下猶知宗周,即齊桓、晉文猶必假尊王之義,以號令諸國;蓋其制作之美備,文、武、周公之澤有以致之也。
故春秋之時,天下猶同軌同文同倫,未敢自為更易,於見周德之盛,以其禮教致治之道之大矣!以文武周公之聖,受命有位,非他代可比,德位並至,天予民歸,亦非他王可擬。民之懷之,子孫無改,故雖聖君不作,而猶能沿其舊德,以繫天下之心,可見禮教之功,必因德而大,而治平之道,必明德而後可久也。
當斯時,禮制具存,政令不續,天下雖襲其舊,而僅皮革之存;人民雖安於一時,而教政已失精神之實。蓋上無聖主,則強臣竊其政,國有強藩,則王制蕩其藩;故久而久之,寖失故步,以致戰國之亂,此非禮教之罪,人之過也。繼王不足以振之,使制度廢為具文,禮衰而國隨之;設有聖人,因其舊以謀其新,適其時而得其宜,一如周初之損益,則天下永保其治矣!
故禮樂者,時王之政,因時制宜者也,有德與位而後為之,非一成不易者,亦非任人可易者;人存政舉,人亡政息,故禹之制,至湯而新,湯之制,至文武、周公而易。聖人既為民所歸、天所予,則必有以順乎民、承乎天,以明其德、達其道;故所易者,必本於道,時異故也,損益適時,以為民宜,此中庸之道也。故言制作,必本時宜,時所宜者,必民之所安,民所欲者,必天之所許;故聖人以民情為施政之本,而天下無不治矣!
周室之微,禮樂固衰,然於時尚近,設聖人作,所損益可知矣!故於此時求治平而制作禮樂,必從周也,從其大體而易之新之,以振之復之耳。至夏商二代,為時既遠,固不易徵,亦不必徵,徵周則在其中矣。故考制作之史,則必備於古,明制作之功,則必宜於時;聖人復起,必從斯語矣。
此二節尊崇禮樂之旨,實以禮樂本乎天道,非易為者;且古聖治民,不假政刑,其代政刑者,即禮樂也;政刑尚不可肆為更易,況禮樂乎?政刑依法而行,禮樂依德而立,法本嚴密,德本誠信,故二者效殊;王道之治,舍禮樂外,無他政也,為治者不可不知。
第七章之三
故君子之道,本諸身,徵諸庶民,考諸三王而不繆,建諸天地而不悖,質諸鬼神而無疑,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。質諸鬼神而無疑,知天也;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,知人也。故君子,不可以不脩身;思脩身,不可以不事親;思事親,不可以不知人;思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。
宣聖孔子講義
制作之事,必本於時,而先必有其德,非可輕言制作、或更易也;有德與位,察夫時宜,民心所歸、天命所予,而後考諸先聖、審其舊制,以定禮樂,示民皆從,留之百世,猶可徵信,此至德也。
故君子之道,本諸身而有德與位,徵諸民而得其情,適其時宜,以服其心,考諸三王而不繆,損益其制,以臻美備,建諸天地而不悖;明其德,以受天命,行其道,以贊化育,質諸鬼神而無疑,既誠且明,以通於上下,知其吉凶祥殃,以示民善惡;行其祭祀,以歆鬼神,而明禮教之本,百世俟聖人不惑。成德達道,至誠無息,率性明道,以致中庸;垂範久遠,立則後世,著其制作,啟諸來哲;揆度不二,昭信不遺,此至德也、至道也。
治平之極,非一時之功也,以其脩道先立其本,成德以受天命;天之所予,而順乎天,民之所歸,而仁及民;故其功可通天地,盡人事,以垂無窮也。故質鬼神無疑,已通天道矣!俟後聖不惑,已盡人道矣!通乎天道,則知天也;盡乎人道,則知人也;知天知人,道之至矣!此聖人之道所以為大也。
君子之道,始於脩身,脩身而後可言治平;身之未脩,齊家尚不可,安能治國平天下?故明德必本於脩身也;身為國家之本,故耳。而身所自生,親也,親為身之本;思脩身,不可不先事親,以培其本而順其生,故也;親之自生,同斯人也,道一而事異,求其事親之道,必推乎人道之始。仁義者,人道也,孝弟者,人之本也;知人之本,則明仁義之道,而人道始明。思事親,必先求知人道,以充其孝弟之行,而全其良知良能之德,以復於性,故事親不可不先知人道也。
性受於天,天之與人,以性通其神;性為天道之見於吾身者,明性即以明天道也。天道雖微而性至近,以性明天,天不違人;故知人者,不可不知天、知天道也。天道者,性命所自生成;明天道,始明生成之本,以成德達道,皆必有所本,故也。能知天以明性命,知人以明孝弟仁義,事親以全生育德,脩身以存養省察,其道一貫,無所殊也。由性以返於天,由德以歸於道,此人之至行,中庸之道也。
故《大學》以明德、親親、新民、止善四者為教;內外始終,一以貫之,即此節之義。脩身為自己言,故先存省;為成人言,故志治平。而孝弟仁義之行,關乎德也,性命生成之理,關乎道也;君子之學,必內外俱盡、道德並至,而後為成。故明德必止善,止善必明德;猶此節脩身必推至知天,知天必本於脩身,以人明天,以己成人,以德行道,此君子之道不二者也。四者並重,相成相應,不可忽其一,亦猶《大學》綱領也。
第七章之四
是故君子,動而世為天下道,行而世為天下法,言而世為天下則;遠之則有望,近之則不厭。《詩》曰:“在彼無惡,在此無斁;庶幾夙夜,以永終譽。”君子未有不如此,而早有譽於天下者也。
宣聖孔子講義
君子之道,通乎天人,達乎上下;有德昭於時、傳於世,為天下法則,人無不服、無不悅;以收天下之譽,以孚兆民之望,莫不基於脩身也。本諸身、徵諸民,考諸古、以待今,建諸天、以宜人,質諸神、以辨物,行諸當時、以俟後聖,無不合也,無不宜也;乃能動為天下道,行為天下法,言為天下則;遠有望、近不厭,其德至矣,無以加矣!故在位則王,在下則師,君師不失其聖,以保百世而垂無窮,非至道者,孰能與於斯乎?
故君子之道,以道行,而成行也,以德至,其本於己身,而達於天下後世,立於人事,而通於天地鬼神;蓋由乎中庸,致乎中和,成乎至誠,止乎至善者也;一言蔽之,脩道率性而已。故脩身為本,脩養省察為始,克己以復禮,成德以達道,而一成皆成,一至皆至,此所以稱為至聖者也。夫德者,性之所成,道者,性之所見,天者,性之所生;由性而行,以通天人,固無不達,同所出也,就同而同之則達,異而異之則違。中庸之道,立其大同,有過不及,皆乖也。故物有極、行有中、言有至,皆本於一;一者,道也。天地尚存一為德,況其他乎?故君子至誠不二,以致其道;朝乾夕惕,以成其德;無為無求,以守其中;思善行善,以育其性;成人之道,即成聖之德;此中庸之行所本,而脩道之教以立者也。
本章大旨,在明明德治平之功,與聖人立德成道之要,使人知聖人之道之大也。聖人在位,固以德制禮樂治天下垂後世,而天下後世永懷其德,至於無窮;其不在位,則不制禮樂、作制度,而能明其道以教人,垂於後世;上合天道,下成人物,以其言行可法,遠近咸服,故譽滿天下、德昭無盡。故聖人為道,不以在位與否而異,以其道同也。明德以達道,無貴賤窮通之殊,以人合天,以己成人,其功亦同;雖使不為政,亦足明其明德,其成人成物,亦同於治平,蓋其本同,其用無不同也。本者格致誠正,以脩其身,是也;故君子必自脩身立其本,苟本未立,將何為用?縱有其位,亦殃民自殃,桀紂是也;苟本已立,其用無盡,縱無其位,亦足自成成人,伊周是也。
故此章為明聖人之道之大,不以地位而異其德,又明聖人之時中,不因上下而殊其道;在天子之位,則致堯舜之治,在臣相之位,則成伊周之功,即不仕而遁世,亦如巢由、務光、老子,各成其德,成教於天下後世。天下後世聞其風而自立,慕其行而自勵;其成人之功,初無異於議禮制度考文之績,蓋其本立,則用已廣也。
故君子擇乎中庸,獨行無悔,明德達道,復性順生,其所遇聽之於天,其所行反求諸己;初非有為為之也,以無為為之,則其成無所不為,此天之德、道之則也,君子蓋法乎天道已耳!後人未明斯義,以為聖人必在位,而後可明德於天下,必為政而後,能成人成物,是求其末,忘其本也,聖人惡有是哉?中庸之道,固無貴賤窮達之殊,位之於德與道,有何所干?而必以在位為成德達道者,其無所成矣乎?故此章明指其義,與上章相證,上章已明位之得否為天命,此則明人之成德在己身,一言蔽之,求諸己而已,學者可不勉哉!
述聖子思講述
大哉聖人之道一章,係明君子成德之本,而讚夫子者也。夫子當周德之衰,衰猶未墜,天下不敢竟亂其序,以文武、周公之澤深也;夫子仕魯不得志,走天下而就諸侯,終無能用之者,使其德不大明於天下,時為之也。然君子之道貴時中,不以時失其德;既不在位,不能以不尊而制作禮樂以疑民,則因時成德,必有所表彰,以詔後世,此聖人明德達道之隨時,而中庸之至中也。
聖人者,烝民之所則也,在位則有其政;政者,正也,正己以正人也;在野則有其教,教者,效也,立則為人所效也;其成人之德,同也。成人者,本於成己,而亦終於成己,人己同性,由性言之,成人即成己也;故成人者,莫不始於身,無政教一也,身正而正天下,學成而教天下,皆始於己身,而後及人。故以事言,則有朝野上下之殊;以道言,初無窮達人己之異;苟自成己,則天下後世猶能同成。
政教之立,天下後世無不被其德,此可徵者也。夫子既不得致其德於平治,以尚論二帝三王,則序列先聖之遺、辨別歷代之制,祖述堯舜之道、憲章文武之德,以立中庸之教,著其義於六經,使天下後世習之,知之行之、為之成之,以明德達道,共生成於天地而無所慊。此其明德不殊於二帝三王,而或過之,宰我、子貢、有若稱為生民未有賢於堯舜,後世賢士贊為大成至聖,過於伊尹、夷惠,實非過譽者也。蓋能本於至道備其德,充其天性成其行,至聖、至誠、至中,以參天地,故能獨為萬世所崇、萬國所仰,其教之功也。
在位聖人以受天之命,為民所歸,乃制作禮樂以致治平,此固二帝三王之業也;若不在位,不得作禮樂致治平,而其德既明,猶能示天下以言行,一言足法、一行足則,遠有所望、近有所悅,是其成人之德,亦足昭於天下、垂於後世。故聖人之道,隨時而成德者也,由其率乎天性、本乎人道,有所成也。成德在身,而孝於其親、弟於其長,親親之道盡矣;睦其戚里、信其朋友、和其國人,仁民之道備矣!親親仁民,其行無虧,推而用之,其德無極,此明明德者矣!既明其德,德至道凝,通乎仁義,居於誠明,達於中和,成其不息;此至道矣,至善者也,此皆聖人成行終始。由己及人,由人及天,天道人道之至,天地覆載之德,鬼神靈明之道,莫不由是達焉!此聖智神明之所成,而其道之所以為大也。
故道者,人之所由始終也,惟聖人克明之行之,為其能盡性也;萬行皆備於性,天地之德、鬼神之靈,皆存於性,苟充其性,無不成矣。故聖人以性為道,以率性為人道,舍性將無由明道矣;故聖人之道,近取諸身,舍身將何由成德哉?本諸身、適於性,天下盡在其中矣!
性者人所同有,惟聖人知之充之、育之盡之,故能知人知天;人同斯生,天所自命,皆此性也,故知天知人,莫不本於知性;性之不違,則人莫不從,天莫不順,人從天順,德之至也。聖人之道於是明,中庸之教於是立,此天下之大本也;故為道者,莫外於中庸,以成性也。性無窮達上下之殊,故成德一也,夫子之與堯舜無殊,此之謂也;明德之在天下,無位有位一也,成己同,成人同,故也。故禮樂作於聖人,在位者也;教化成於聖人,不以位也;政治雖因位而行,而教化可代之也。故夫子祖述憲章之功,不在堯舜文武之下,堯舜文武之典型制作,正賴夫子金聲玉振之功,此其德亙萬古無與並,而其道貫天地而不惑者也,故允稱為大矣!
當時周室式微,諸侯爭霸,天下攜貳,民眾憂疑,實將亂之秋,藩籬待潰,隄防不固,國之危難,積與日至;然文武之政,固有存者,周公之制,猶未忘也,夫子既無位,固不克有更舊貫,而周初建置非不完美,亦不必概事變易;苟有賢王,善繼述之,而振新其規模,因時之宜,而損益其儀具,猶足以安輯天下,保全邦國,非必如改革之日,棄其舊而新是謀也。故不議禮制度考文,明夫子之無位,不尊不信也;杞宋不足徵,從周之語,明周制之猶存,祇須憲章之也;二者皆溯當時事勢,明夫子述而不作之旨,且以教代政,以祖述憲章代制作,皆夫子審時宜,尊禮樂,明周制之美備,示天下治平之本,以為表彰六經,以中庸立教之微意也。故在當時,著序《春秋》,為昭周禮、定名分也;刪詩書、訂禮樂,為明時宜、正民志也;序《易》,為明道通天,述先聖之遺也;皆為繼往開來、守先待後者,而尤重中庸之道,以明人成德之本,即儒教之精義也。故夫子之德,上達堯舜、貫通古今,申明時教、達於天人,無不包舉之者;蓋其所成,即本諸身一節所述者也,因其知人知天,諸德悉備,立教為道,本性順天,乃無不達、無不至,此其所以稱大也。
《大學》為述堯典治平之道,《中庸》為明堯舜精一之傳,為立教之最精者,故此二篇所言,莫外於成德達道之事,以其成己成人所必由之途,即此道也。先聖後聖,道無異致,故至道者,上合先聖、下待後聖,無不同也。性與天道,本無二致,故盡性者,近徵人情,遠通天道,無不順也,故曰“一以貫之”。取法乎道,則致其一,致用於德,則致其中,中之一途,天下共之,故無不貫通也。
夫子當時審訂三代禮樂極為周詳,就夏商之遺,察周時之制,明其損益之處,揭其繁簡之要,始有郁郁文哉之歎!吾從周之語,以示周禮之美備,且近宜於時也。此節所記,一見於《論語》,一見於《禮運》,均同義而異辭,記者之詳略也,大旨以《禮運》最詳,義亦較盡。蓋夫子考夏禮因於杞,杞之文獻不足,不得其詳,而得聞夏時之義;考殷禮因於宋,宋之文獻亦有未備,不得具體,而得明坤乾之義。此二代之制,其詳已不可知,而獨得其精,取其精以著其義,則不知者可推而知之,一也。夏商之制為周所因,其不詳者皆備於周;就周之文,以度二代,則繁簡損益莫不知之;定其美備之文,審為時中之用,故以周禮為主,二也。二代之制,得周而備,周之制,得夫子而明,而精者著其精,詳者著其詳,取二代之殘,證周時之備;因周初之制,定時世之宜,既明禮樂之源,復申政教之本,既辨先聖之德,復為後聖之規,故於此獨兢兢焉述其旨也。
以夏之舊,近於唐虞,堯舜之教,授於禹益,故自夏始,不遠溯二帝之制;亦由其詳不可得聞,較杞宋為甚也,故《書》始於虞,而僅有二、三篇記其大者耳。夏禹以後,至商則漸詳,然猶多殘闕,文獻不足故也;但精義既得,大政且著,盛德自在,至教猶昭。以商之因夏,周之因商,一系所傳,不失其緒;故從周一語,見溯源尋本之無庸也。而禮從宜、政從俗,教從民情、道在中庸,周近於今而適於民,不偏於一端,不乖於當時,故必取法之,以定天下之志,而示禮樂之重,不容為更易者也。
夫子審三代之制,正其過不及,明其得失,以示天下後世,雖非從政,而以政教;故告顏子為邦、有行夏之時諸語,足見所審擇者至精詳,而皆屬禮樂之事也;以韶武之善且美,正鄭衛之失,明時之弊,崇先聖之德,其旨至深,讀者往往忽之,不知此章之義,即《春秋》全書之旨;而夫子祖述憲章、刪詩正樂、明禮序易之意,皆可因此得之。蓋當時周道既微,民志將亂,時習寖壞,至教且亡,故用表彰先聖之遺,釐定所宜,糾正時俗之失,指導其教;其一言為天下法,一動為後世則,於此可見之矣!
嘗聞之,夫子之審禮也,於夏商為最留意,以其革故易新,為唐虞以來嬗遞之樞紐,以迄於周,而諸制大定。唐虞一切尚簡,風習至樸,教政初啟,制度猶率;經夏洎商,時移世易,民情國俗累易累遷,沿革去從各有所當;以禹湯之聖,成文武之規,其間建置變遷,莫不與世教相涉,求其取義,明其成德,考其立制,知其致治,以表彰古人,而參酌時教;固為教之苦心,非獨考古博聞,及尊先慕德已也。故於杞於宋,徵詢備至,不可知者,問於柱下、訪於太廟、諮於樂師、學於太史,以求其故,經博詢廣聞,集思匯見而後得之,固不易也。
夫夏之制本於夏時,商之制本於坤乾,此中精義,人所未識,道之不明亦此故也。夏時者,夏制重人以寅,人之辰也,故歲首寅;坤乾者,商制重地,以坤地之卦也,故首坤,凡制皆本此義者也。故明此義,即明其禮制之本,雖文獻不可考,而得其立制之本源,一切可推而知也。故曰得其精義,即明其為治之道矣!夏主重人,商主重地,周主重天。故本於天者,首天道;本於地者,先地道;本於人者,始人道;以此立本,則百政由是生、百制由是立,莫不如星之拱北也,謂之建極,以此為極也。極,猶中也,如車之軸,為其中樞;中極既建,道本以立;眾德所生,綱維相繫,莫之失也,故曰本立道生。為政之道,不能無本,三代之治,先固本矣;夫曰人曰地曰天,非言一而廢二也,乃舉一以領眾,其言雖殊,其道一致。先人者,以人事明也;先地者,以地道實也;先天者,以天德尊也;而皆合乎道也。故皆致治當時、垂教後世,民服之、天順之,其德永著,不以其異而異功也。不過周之尊天非徒尊天,以監於二代,兼用其制也,故禮樂尤美備也。此關三代禮制之本,禹湯文武為治之基,且徵夫子審正考訂之詳,祖述憲章之備,故特表而出之,至其細目,則在《禮經》中。
是以《中庸》此章,揭明聖人成德達道之方,先代禮樂政教之本,使天下知禮教所自,與夫子表彰由來,而勉行中庸之道,以企君子之德,是儒者至要之事,不獨成己而已,致效之途,不獨為政或教而已,收功之日,不獨一時或一方而已。觀諸夫子之言,鑒於先聖之德,以為立身行道,成名後世,明德無窮,固非由此莫或致之;故《中庸》之教者,常人之所志也,而中和之德者,實成人之行也,敢不勉旃!
宗主孚聖附注
此章要義為儒教實踐之方,通天人為儒,必以人合天,始有所成;至成則天人合一,與佛說正同。人自向己身中用力,工夫純熟,隨時物之來,順應自如,無不合道,此儒佛教人必自脩身始。身備一切,凡天地人物、萬事萬行、有形無形、有名無名,舉不離道,亦不離身;善身即善一切,脩身即脩一切,成身即成一切;故成己成人,同一成也。由事物言,則有人己,由道言,無所異也;故“本諸身”一語,直貫澈一切,為不二法門。苟充是語,行之而成,則天順人從、神契物服,無不同矣,是謂大同。故至道大同,言無界岸也,同由是中庸,而莫能外生成之本,天地鬼神之所合,有知無知、有形無形之所通,蓋盡於是,是曰至道、至極也、中也、一也,無以加、無以異也。得明此道,聖神之功矣!
宏教附注
子思子文述本章大意,明夫子之德,與後九章同;但因承上禮教而來,故另作一章,以見聖人禮教之源,與重禮樂之旨;而明德達道,不以窮達異,以見政教無殊功,且教在政先也。夫子一生即在立教傳世,而其教非自為者,述而不作,即述此也。可見三代禮教,二帝道德,皆由夫子表彰,始大明於世,而夫子之德,即因教之明而明;先聖後聖,同功一道,故儒教自堯舜至夫子,原一系所傳,治平之道、精一之德,皆在《大學》《中庸》中,所謂祖述者此也。三代典型禮樂,大備于周,而詩禮書傳,所載甚詳,所謂憲章者此也;故通六經,即明夫子之功在述而不作,而明《大學》《中庸》,即知列聖脩道立教之本義。
夫子通天人之道,明鬼神之德,類萬物之情,其教在《易》;夫子以“時中”之道,立治平之則,述禮制之嚴,定民志之本;正名分、宜人民、安天下,反亂世,其教在《春秋》,皆為“祖述憲章”之事,不過集大成而以教後世耳!然夫子之德由此以明,夫子之道由此以大,雖不在位,無異於二帝三王;雖述而不作,無異於議禮制樂,以其功效言也,其所以聖者,亦正在此。故讀其書、受其教,雖後世遠國,莫不有成;此其成人之德,固與覆載生成者同,其言賢於堯舜、生民未有,非諛詞也。
亞聖孟子講述
本章之意,夫子已明示之矣。以聖人之道致治平之功,必本於明德,固矣;而聖人之成德也,將以成己成人,其成道也,將以知人知天,此蓋不外乎盡心焉耳;盡心而後知性,知性而後知天,故聖人以誠正為本。前章盡己之性、盡人之性、盡物之性,與天地參,其義一也。人生有性命,為天所授,人皆同也;惟聖人知之盡之,以順受其正;順受其正者,言以不違性命,不失其生也,而天之道見焉。
天道者,人道之本,天之於人,生死所憑,而不乖於道謂之命,知命必知天;故夫子五十知天命,為已盡其性而達於天道矣!又曰:“不知命無以為君子。”可見君子為道,必先求知其命,以明天道也。然知命明道,必自誠正始。誠者,物之始終,正者,事之中和,皆自心意中覺察而得之,故存養省察即為誠正之始基。而禮主敬、樂主和,即為誠正之指導,聖人必以是成德達道,而教人亦由是明德見道也。
故上章言禮制之源,以明聖人制禮之旨,而此章由禮樂推及君子成行,以明聖人為道之功,蓋皆為述中庸之行及其教也。夫禮樂者,道德之華,性命之所依據,言行之所模仿,而明德者之所表現也;故有其德,必有其禮樂,未有無德而為禮樂者,亦未有禮樂而不本於德者。以舜之德而成韶,以武之功而成武,樂之所見,其德可知,惟禮尤著;周之王天下也,特備於禮,因三代之遺、文武之績、周公之智,乃能備也,故夫子稱之,皆數聖人之德所昭著,而成己成人之功所由見者也。
自“君子之道”,至“有譽於天下”止,皆言聖人成德達道、盡性知天之事。以上文言聖人以位,為制作之本,苟不在位,不得作禮樂,為其不尊無信於民也。然聖人明德,不因位而殊,雖不在位,成德達道無異也。蓋不在位,不作禮樂,固矣;而禮樂之外,其德之著,無殊禮樂,一也。先聖既作禮樂以垂於世,後之聖人祖述憲章,其功與並,述而不作,亦明德於天下後世,二也。故以夫子之聖,道德足並二帝三王,即言其表彰集成之功,不讓於制作,而繼往開來之業,更勝於初創也。因時之非、道之微,起而振之,以待後聖,此於天下後世實多益,於先王前業又有光;雖不以位,而足稱其德,此中庸時中之道也。
時中無所滯於物,得其位,則德見於治平,昭於當日;不得其位,則寓於教化、垂於無窮,其道一也。故禹、稷、顏、曾,易地皆然,不可以事異其德,不可以物殊其道也。是故君子為道不徵於外,先求諸己,己之已盡,德至道凝,無所慊也。窮達不易,居出不二,誠正脩身,以立其本,孝弟忠信,以昭其行,雖所遇不同,所以為道同也。蓋能先善其身,以為眾行之本,先明其生,以為明德知人,先盡其性,以待達道知天;天道不違,人物咸成,至矣盡矣!此君子為己而無慊也。
夫道者,以事物而明,德者,依言行而見;聖人者,依道德而成,天人之道、神鬼之德,莫非我所共通者也。求其至性,天地聽命,鬼神通情,無不至矣。故靈者,性之光也;明者,性之動也;浩然之氣,天地所同噓吸,共生成者也;養之全之,充之盡之,則赫然有神,通於天日,故脩養之事,為求成道也。人之性情統於心,心之為官,思則善生,充善則性命正,充惡則神明失,此聖庸之所辨也。故成德達道,性情之事也;存養省察,善惡之途也;求其在我,而終於通天,性命之所充也;明於一心,而極於萬物,靈明之所致也。故曰:“大而化之之謂聖,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。”又曰:“至誠如神”,言其德之至也,而莫不始於自脩。聖神之功,始於善信;至誠之道,始於致曲;至善之境,始於知止;中和之德,始於慎獨。故成道有始也,求之於己而皆足矣,故曰:“君子之道本諸身。”
立身行道,以昭其德,則必自脩身始。身脩而家齊,而後及於治平;成己而成物,而後盡其天性。故孝弟親親,皆脩齊之事;知人知天,皆成德之事,係一貫者也,不可不盡、不可不至,有一未盡,德之未成,有一未至,道之未達。故脩身者,必求所以事親,而成孝弟;事親者,必推親親仁民之德,而求所以知人;知人者,必本其天性之道,而求所以知天也。知人則先聖後聖,無不同道;知天則天地鬼神,無不一德;一德同道,是至道也。故君子之道始諸己,成於人;始諸人,終於天。今古不殊聖,遠近不異德,此道之所以為大也,蓋因於中庸耳!中庸則無不宜,無不宜則參天地、通古今,皆不違矣。故君子為道,必求成德,一言一行,必求其德之昭;雖不在位,必求其道之行,故政教一也。以教傳於後世,後世之人由之以成,則其仁知已至;所謂聖人之德,合內外之道,而皆至矣。徵之夫子其無疑矣!故自二帝三王以來,為道之教皆明於夫子,唐虞迄周,為德之政皆徵於夫子;政教之垂,至於無窮,皆夫子之德也,何歉乎無位哉?此可知聖人之時中,而明德於天下者,固不異於治平也。
此章明夫子之道,即明中庸之行,使天下後世師夫子者,知所脩道之方,而得行其道,知所立德之途,而得成其德;且知天之與人,性之與行,皆自一貫,苟達其旨,則成德達道,至誠至聖,非不可企,而脩道之教,固不外乎成其性也。以返顧首章之義而詳言之,實儒教至精之義焉爾。
宗主孚聖附注
本章大旨,以承上章制禮,而推及為教,明夫子之心,固未嘗不欲治平天下,苦無能用之者。雖述教以待後聖,實夫子不得志於時之所為,恐後人誤謂夫子之不得位於時,德未至疑之,故後章申述夫子對哀公問,明其治平之學,使得其位,必如堯舜之政,而非其他談治者可擬。足見夫子之道之大,其教之不可及也,世雖不獲被其政治之德,而猶受其教,教之效無盡,雖後世遠方,無不在其生成之中。
是夫子不在位,以時言之,則似不幸;以人民言之,則所成更多;其所以賢於堯舜,正在中庸之教。而人之習是教者,要當其脩道之行、成其治平之功,則一。夫子足以育成無數堯舜,而天下萬世莫不盡被其德,以成為唐虞之民,此其所以為大也。大哉聖人一語,正讚其中庸之教焉耳。設如巢由既不在位,僅善其身,天下後世不過聞風嗟歎而已,安有無盡生成之德及於斯民哉?故在位而致治平,非難;不在位而能成天下後世之治平,以至無盡,斯為難能!洋洋峻極云者,讚之至矣,非夫子孰能當之?
全章自推本禮樂之政而及於教化,議制之功而及於知人知天,一顯一微,一出一處,雖示其所遇或異,一近一遠,一聖一神,又見其所脩自同。蓋君師之間,為道無殊,而成德有難易;行藏之途,為脩無殊,而致功有大小,志聖人而企中庸者其審諸。
又曰,孟子此文申明本章之義,以原書係為贊美夫子之德,言聖人不因出處而異其成德達道之趣。上章述聖人在位,制作禮樂,為明德治世;此則述不在位,表彰禮樂,立教垂世,以見聖人時中之道,無不可成德者也。內中至精者,為明立德達道,必本於脩身,實儒教第一義。蓋己未立不足立人,身未善不足善世;雖有其位無其德,不能成道,使天下後世知立德之要。誠正之先於治平,無徒言遠大,而忽近細,一言一行,必可為天下法,行己無慊,方可以知人知天,孝弟不虧,方可以齊家治國,此皆固本之學,不可稍忽者也。
世之賢者,好為高奇,而略於己身之存省,恃其才智,而忘於孝弟之行,德且不立,安望成道?身且未善,安望治人?此由於舍本逐末,而悖於中庸之教者也。故孟子再三言之,以率性脩道為學之本,成德達道為人之本,使智愚各就其身,切實脩養,以充其性而全其生,方能有成,庶不負夫子之教,而皆自進於中庸也。
列聖薪火相傳 · 鸞門代代傳承